贵英
作者:黎承木
二十年前,家乡乡间盛行一种叫“贵英”的巫术。读过书、明事理的母亲,偏偏笃信这套乡野法术。
父母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求医问药、占卜改运,种种法子都试过,终究无果。他们甚至将姐姐改名为“黎承招”,盼着能招来一个儿子。
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十多岁的母亲,终于生下了我。可我生在特殊年月、特殊时辰,按乡俗说法,这样的孩子难养活。最后是外公取来长命锁,把我的命“锁长”,母亲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地。
生下我之后,母亲便落下病根。我一口母乳也未曾吃过,她便用米汤,或是买来的米粉糊糊,冲调了喂我。再大些,就把米饭嚼碎,一口一口喂我长大。
我自幼瘦得像一把火钳,裹在层层被褥里,像一只不肯睁眼的小猫。谁来看我,都要掀开一层又一层被子。我从小体弱多病,幼时头上长满疙瘩,疼起来便哭得昏天黑地。和姐姐打闹会哭,做错事会哭,我的哭,理由千奇百怪。
我的哭声,成了母亲最深的牵绊。只要我哭得稍响,她便像丢了魂魄,无论多忙,都会扔下手中活计,将我紧紧揽在怀里。全家人围着我,寻好吃的哄我,可我依旧没日没夜地哭。
哭得多了,母亲越发心慌。她怕我被什么不洁之物附了身——家乡都说,特殊时辰出生的孩子,最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她让姐姐去村里请来“贵英”大神。大神在一张红纸上写下咒文,大抵是“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一类的话,贴在老屋下那棵保寨树上。为了让我安稳,母亲还让我认了一棵大树做“保爷”。
在如今受过教育的人看来,这实在是愚昧的封建迷信。可多年后,母亲躺在省医的病床上,连日重度昏迷,医院查不出病因,跪求名医也无济于事,我才终于懂得,老一辈人为何会寄望于求神拜佛,也终于明白,原本柔弱的母亲,为何会生出巫婆一般的勇气,敢直面一切魑魅魍魉。我也试着去找过“贵英”,可小时候灵验的大神,长大后却不灵了,终究没能救回母亲。
外公是教书先生,母亲也进过学堂,几个舅舅都有学识。这样的家庭,本不会教她这些法术。我至今不知,她这些“本事”从何而来,仿佛从我降生的那一刻起,她便无师自通。
学会这些“法术”后,母亲便有些异于常人。一是她渐渐不喜荤腥。家里每次杀鸡,两只鸡腿必定留给我和姐姐,她自己偶尔只啃鸡头、鸡脚这类没甚滋味的部位,有时干脆不沾荤。菜里有肉,她也尽数夹到我们碗里。二是她不畏冷。小时候一家四口同睡一床,冬夜,我那双冰得像铁块的脚不小心碰到姐姐,她会冷得一激灵,立刻踢开。可母亲总会一把将我的脚丫搂进怀里,用体温焐热。
如今想来,母亲不过是有意以自己的肉身,替我们姐弟承受这世间万般苦楚,却甘之如饴。
我儿时爱哭,除了打闹、撒娇骗吃,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一场感冒发烧。
为了多种些包谷,父亲在离家几公里的深山里,开垦了两块地,那地方叫“兰花地”,是我家乃至全寨子最远的一块田。那天全家一起去种地,到了深夜,我却莫名发起高烧。
儿子每一次生病,都让母亲惊恐万分。那夜,父亲背着我,要赶往几公里外的羊凤乡医院。那时羊凤乡到朵罗村不通车,泥泞的山路上,只凭一把昏黄的手电,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
赶到医院时,夜已深透。父亲急得一遍遍敲医院的门。那夜我昏迷太久,细节早已模糊,稍大些听姐姐说起,才像听旁人的故事一般记了下来。姐姐说,那夜有恶鬼抓着我,要往阴曹地府拖,是父母拼了命,才把我拉回阳间。
第二天我稍稍清醒,回家吃药却不见好转。母亲抱着我,彻夜不眠,我依旧昏沉地睡在她怀里。那时的母亲,像落水之人,拼命抓住每一丝生的希望。她一会儿在床上咒骂逝去的人不要缠她的儿子,一会儿又跪地烧纸,祈求黎氏列祖列宗,保佑她这个幺儿、家里的长房长孙平安康健。她以为这样,就能赶走附在我身上的邪祟
可咒骂与祈求都未灵验,我的病依旧不见好。我昏睡在床上,能听见家人焦急的对话,眼皮却重得睁不开。母亲心如油煎,深夜里,她又叫上姐姐一起去河边,做了一场“泼水碗”的仪式,想送走附在我身上的邪祟。即便如此,我依旧病恹恹的。
第二天,夕阳落尽,家里的鸡都归了笼,左邻右舍也关上了门。父亲让姐姐抓来家里的两只鸡,又请来了村里的“贵英”大神。母亲脸色凝重,问大神我是不是冲撞了邪祟,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贵英”大神说,我是去种地时冲撞了山里的山神,魂魄被留在了林中,必须做一场法事,祈求祖宗,把我脱离肉身、游荡在深山里的魂灵召回来——要“喊魂”。
母亲领着姐姐,深一脚浅一脚,颤巍巍地点燃纸钱。深山里,她们打着火把,端着一碗米饭,一边轻敲碗沿,一边一声声唤我的名字:
“承木,回家来——回来呦——”
姐姐紧跟着应:“老幺回来咯。”
母亲在前,姐姐在后,一呼一应,一前一后,护送着我那颗游荡在深山的魂灵踏上归途。
那时,只剩一具躯壳的我,被红绳系着,昏昏地躺在床上。只听见母亲和姐姐的声音由远及近,走到床头。姐姐拉着我的手,母亲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她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只听清零星几句,其中一句是:“黎家的祖宗啊,你们要保佑我的幺儿平安健康。若有什么病痛,就请降临我身吧!”
这句话,字字铿锵,穿透夜色,仿佛响彻了整个寨子。
姐姐的手是暖的,握着我的手,连我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爱着、护着。
二十多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如今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难忘的,莫过于年少时、父母尚在的岁月;最安稳幸福的时光,竟都来自那些恹恹患病的日子。
只是这“法术”,母亲用过无数次,我却始终没有学会。所以后来,我救不了父母。如今,他们留给我唯一的遗产,便是我的姐姐——黎承招。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