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雨
张永安
大半个冬季,风都是干的,阳光也是干的。土地在暖阳下静静躺着,表面覆着一层细白的尘。树木和庄稼都默不作声,根须在深处焦渴地等待。
春节前的十几天,天气更是好得让人恍惚。每天的大太阳,将气温烘得如同阳春三月,暖洋洋的,却也空落落的。那光太明亮,太持久了,反倒叫人想念一点湿润的、阴翳的东西。
天气的变化,是在正月初六下午开始的。我们正在亲戚家入席,忽然有人打开吊灯。我往窗外一看,这才发现,那轮明晃晃的太阳,不知何时悄悄收敛了光芒,退隐到一层薄薄的云霭后面。天空的颜色由湛蓝转为灰白,渐渐地,云层厚了起来,沉沉地,却又不显得压抑。先是几滴雨,零星的,试探似的,落在院子里。不久,细细的雨丝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但地面还不至于湿润,这雨几乎让人疑心是错觉。不过,这确是一个讯号,一个漫长等待终将结束的序曲。
到了半夜,那淅淅沥沥的声音便真切地响起来了。不是骤然的倾泻,而是从容的、持续的絮语,从屋檐,从树叶,从一切能承接它的地方传来。这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吵人,反倒像一支安眠的曲子,轻轻哄着大地入睡,或者是对大地述说着春天已经来到。
次日清晨,我推开门,雨还在下着,是那种绵绵的、细密的小雨。地面全湿了,颜色深了一层,泛着润泽的光。低洼处积起了浅浅的水潭,雨点落下去,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旋即又平复了。院子里,那些盆栽的花草,叶子一片片都支棱起来了,一改前几天那有点萎蔫的倦态,每一片叶尖都挂着晶莹的水珠,颤巍巍的,不肯轻易落下。
我走出院子,到菜地里拔菜。看到地里的蔬菜都平添了精神,白菜的叶子更青翠了,萝卜缨子也舒展开来。我仿佛能听见蔬菜们根系畅饮时细微的咝咝声。
隔着小雨的帘子,远处的树林笼在一层淡青色的烟霭里,枝条洗去了冬日的灰蒙,显出原本的深褐或暗赭色。走过去细看,枝条上那芽苞虽然尚未绽开,却已饱胀了许多,透着勃勃的生气。
目之所见,自然界的生命,都在这立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水里,美美地滋润着。它们不说话,但那姿态,分明是情不自禁的赞叹,赞叹这雨水的甘甜与及时。它们伸展着,沐浴着,让每一寸脉络都吸饱了水分。那快要干瘪的枝叶,重新变得柔韧而光亮。我忽然感到,这些场景仿佛成了一曲无声的歌,一曲对春雨的、快活的感恩之歌。
我立在屋檐下,欣赏着这春天的第一场雨。它没有夏日暴雨的声势,也不似深秋寒雨的凄清,它是温和的,耐心的,带着复苏的使命而来。空气是清新的,一种混合了泥土微腥、草木淡香和雨水本身那纯净气息的味道,被微风拂送过来。你深深吸一口,肺腑间都会感到一阵凉润的舒畅。这雨洗刷的不仅是万物,似乎连人心头积了一冬的燥闷,也一并轻柔地拭去了。
望着这雨丝编织的帘幕,听着这淅沥不绝的乐音,希望便像那地里的苗,悄悄地,又扎扎实实地,生长了起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