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小时候的年

陈宝林2026-03-17 14:58:02

小时候的年

 

陈宝林

 

岁月如长河奔涌,冲刷去许多琐碎的记忆,却将一段段温暖的时光打磨得愈发清亮。我生在六十年代初,成长在物质匮乏却人情醇厚的七八十年代,故乡在吉林省通榆县最西南的包拉温都蒙古族乡。这片土地偏远而宁静,距县城二百多华里,西与北毗邻着科左中旗和科右中旗,在那个交通闭塞、车马缓慢的年代,像是被时光轻轻安放的一隅,经济落后,日子清苦,可一到年关,贫瘠的土地上便会升腾起最浓烈的烟火,清贫的岁月里,便会绽放出最动人的欢喜。那藏在风雪与烟火里的年,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温柔,是刻在骨血里,最珍贵的乡愁。

小时候的年,是从寒风乍起时,就开始在心底悄悄期盼的。对于我们这些草原边隅的孩子来说,过年不是日历上的一个日期,而是熬了整整一年的念想。那时的日子过得简单,粗茶淡饭是常态,粗布衣裳穿了又补,新衣服、糖果、点心,都是平日里不敢奢望的美好。可过年不一样,过年是日子里的光,是寒冬里的暖,是再清贫的人家,都会竭尽全力为孩子撑起的一场盛大欢喜。我们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数着离过年还有多少天,数着什么时候能穿上新衣裳,什么时候能吃到甜滋滋的水果糖,小小的心里,装满了对年的憧憬,连梦里,都是年的味道。

东北的年,最重礼数,拜年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过年里头等的大事。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鞭炮声便打破了乡村的宁静。我们早早地被母亲叫醒,穿上盼了整整一年的新衣裳,蹬上针脚细密、暖和厚实的新棉鞋,小脸被屋外的寒风吹得通红,却丝毫挡不住眼底的雀跃。一群半大的孩子,呼朋引伴,挨家挨户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走到长辈家门口,规规矩矩地站定,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脆生生地喊上一句:“大爷大妈过年好,给您磕头了!”这一句朴素的问候,是东北人最真诚的敬意,也是童年里最郑重的仪式。

话音刚落,长辈们便会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从屋里端出早已准备好的糖果点心,一把又一把地塞进我们的衣兜。水果糖的甜香、点心的酥软,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整个新年的幸福。那一点点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世间最美的滋味,甜在嘴里,暖在心里,成为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大人们的拜年,又是另一番热闹与温情。他们手里提着罐头、糖果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年货,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街串巷,登门问好。无论平日里是否熟识,过年登门便是贵客,家家户户的火炕都烧得滚烫,炕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冒着热气的茶水端上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拉着家常,满口都是吉祥如意的祝福。屋外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窗棂上结满了晶莹的冰花,可屋里却暖意融融,烟火缭绕。

那时候的乡情,淳朴得像一汪清泉,滚烫得像炕上的炉火。邻里之间从无隔阂,不分你我,谁家蒸了热气腾腾的黏豆包,谁家炖了香喷喷的猪肉,总会第一时间端上一碗,送给左邻右舍尝一尝;谁家遇上难处,不用张口,乡亲们都会主动伸出援手,搭把手、出份力,没有丝毫计较。皑皑白雪覆盖着广袤的田野,却盖不住乡亲们心底的热忱,这份守望相助的温情,在冰天雪地里愈发浓厚,成为乡村里最动人的风景。

正月里的扭秧歌,是童年新年最盛大的狂欢,是整个村子最沸腾的时刻。村里的秧歌队早早地筹备起来,一出场,铿锵的锣鼓声便响彻整个村落,打破了乡村的静谧。队员们身着鲜艳夺目的戏服,红的、绿的、金的、彩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耀眼。他们踩着欢快的鼓点,扭动着身姿,手中的红绸上下翻飞,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唢呐声高亢嘹亮,穿透寒风,在天地间回荡。

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围在村路两旁,踮着脚尖,拍手叫好,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每一个精彩的瞬间。笑声、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雪地上空久久回荡,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我们乡地处蒙汉交界,与内蒙古毗邻,每到春节,隔壁旗县的秧歌队便会套上马车,迎着风雪,远道而来我们乡慰问演出。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秧歌队员们带着草原的豪迈与热情,与乡里的秧歌队同台献艺。锣鼓敲得更响,秧歌扭得更欢,红绸舞得更烈,草原文化与东北民俗在这里交融碰撞,没有隔阂,没有生疏,只有满心的欢喜与真诚。

在一次次的交流与联欢中,蒙汉乡亲的心贴得更近,民族团结的情谊在欢声笑语中生根发芽,代代相传。我们这些孩子,是秧歌队最忠实的追随者,举着小小的风车,跟在队伍后面跑着、跳着、笑着,风车被寒风一吹,呼呼地旋转,像我们停不下来的快乐。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红绸与锣鼓之间,奔跑在白雪与欢歌之中,童年的快乐,简单而纯粹,热烈而绵长。

如今,时光匆匆走过数十年,故乡早已变了模样,宽阔的公路取代了泥泞的土路,繁华的烟火取代了昔日的清贫,过年的方式也日新月异,佳肴丰盛,新衣寻常,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当年的味道。物质越丰足,越怀念那段清苦却温暖的岁月;世界越喧嚣,越眷恋故乡雪地里那一份纯粹的安宁与热闹。

每每回望,记忆里的年,依旧是包拉温都那片土地上,风雪里的烟火,火炕上的温暖,衣兜里的糖果,锣鼓中的秧歌。没有奢华的物资,没有繁复的仪式,却有着最淳朴的乡情,最真挚的笑脸,最浓厚的年味儿,还有蒙汉乡亲守望相助、亲如一家的温情。那些年,雪下得很大,路走得很慢,人心却很近;那些年,吃得简单,穿得朴素,快乐却很满。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落在雪地里的欢笑,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早已深深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岁月长河中最柔软、最明亮的光。那是属于我们六七十年代人的年,是清贫岁月里最盛大的幸福,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念不忘的旧时光。每每想起,心底依旧满是温暖与感动,那是故乡给予我的,一生的馈赠,也是刻在我心底,永远不散的年味儿。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