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未能启程的宁海

张正明2026-03-14 06:06:20

未能启程的宁海

 

作者:张正明(甘肃武威)

 

那年初夏,等安葬完父亲,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一个老木箱子的最底层,触到了一个用报纸裹成的、并不厚的方纸包。原以为是父亲在世时留给我们值得珍藏的物件,拆开上面那层泛黄发脆的《参考消息》,里面竟是一叠信。那叠信用一根枣红色的毛线绳仔细缠绕着,信很轻,在我心里,却沉甸甸的。当我打开最上面一封,信封已经薄脆,像是秋风扫落叶时最后挂在树枝上的叶,一触即碎。我认得那信封上的字迹,是三妹红梅的。邮戳上的日期模糊得只能辨出年份,算来,该有三十多年了。寄出的地址,是浙江省宁海县桑州镇。

 

我怀着敬畏的心,极小心地抽出信瓤。信纸是当年常见的那种印着浅红横线的纸,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稿纸。字迹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却处处透着三妹对父母亲的敬重与孝心。

 

“父母亲大人:见字如面。近来家中一切可好?……宁海入夏了,日日有太阳,把山上的茶林晒得冒香气。夜里却凉,要盖薄薄的被子。我总想着,这样的天气,最适宜你们来宁海。镇子东头新辟了一个小菜场,卖的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货,鱼眼睛还亮晶晶的。隔壁阿婆教我晒鲞,说等你们来了,蒸肉吃,亦最合下饭……若得空闲,不妨来住上一段日子吧?火车坐到上海,再转一趟大巴,过杭州湾跨海大桥,就到宁海。到时,我去车站接你们。动身前,提前写信告诉我即可。万事有我,勿要挂念家里。”

 

信不长,寥寥数语,家常的话,絮絮的。只在最后那轻轻的邀约上,笔迹似乎轻了些,像一声压在喉咙里小心翼翼的叹息,落在纸上。

 

我握着信,心里颤抖着。眼前仿佛看见父亲第一次读这信时的样子,该是黄昏罢,他刚从田埂上转悠回来,裤脚还沾着尘土,借着小院还未暗尽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宁海的太阳,宁海的茶林,宁海亮晶晶的鱼眼睛……那些陌生的、带着潮润水汽的词汇,一定像小小的羽箭,轻轻撞在他从供销社退休赋闲在家、关于家乡土地与庄稼的思绪上。他会想象吗?想象那个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三姑娘红梅,在怎样一个温润的异乡里,为他描述着一个可以“休养”的、与泥土的沉重全然不同的甜蜜幸福梦。

 

这封信,后来怎样了呢?晚饭的桌上,昏黄的灯泡下,父亲大概会把信里的意思,拣最紧要的,用家常的话转述一遍。“玉珍啊,三姑娘红梅说,那边天气好,叫我们去住住。”母亲会停下筷子,眼里的光或许会亮一下,随即又黯下去,望望一家老小,最后目光落在父亲那被岁月洗礼过的苍老的脸上,叹口气说:“也好,等秋天把庄稼收了,咱们去浙江转转。”

 

不知何因,等秋收后,父亲再没提及过和母亲一块去宁海的事。那封来自遥远宁海三妹红梅的亲笔信,被父亲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木箱的底层。它没有再被父亲提起,但我知道,它一定也没有被父亲和三妹忘记。它成了父亲和三妹心里一颗特别的种子,种在一个“等以后再说吧”的角落里。等农闲,等手头宽裕些,等身子骨再硬朗,等孙子们长大了……岁月就在这无尽的“等待”中,潺潺地流走了,将父亲挺拔的身姿,流成了河床上沉默的石头。

 

那最终未成行的缘由,许是无从说起,如今已渺远难寻了。是父亲终究舍不得故土还是那几分自留地里的菜蔬?是父亲放不下他疼爱的儿孙?还是红梅那头,初建家庭不久后的纷忙与经济的局促,让她那热情的邀约,在后来的岁月里,渐渐变得底气不足,终于化作一声再未出口的叹息?这其间的曲折与隐衷,都已随当事人的缄默,沉入了时光的深潭,只剩水面一圈无奈的、淡淡的涟漪。

 

父亲走的那年,春天来得迟。他出院后躺在老屋的土炕上,身子重得像一座山。那一刻,混沌的目光忽然有了短暂的清明,像将尽的烛火燃烧到最后的一次跳动。他望着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嘴唇嚅动着,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宁海……是个好地方吧?……听说,不冷,也不热……”

 

那一刻,满屋的人都听见了。屋子里霎时静极了,静得让我能听见窗外一只蝴蝶飞舞、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当时正拧了热毛巾,准备给父亲擦手,听了这话,手猛地一颤,毛巾“啪”地掉进了水盆里。我倏地背过身去,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剧烈的、无声的抽泣,仿佛整个魂魄都在那一刻被拧成了痛苦的麻花。我别过脸,喉咙里堵着硬块,眼睛热辣辣地疼。我仿佛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命运那残忍的回应:风未曾止息,而树已凋零;怀抱已张开,而那个理应安然走入怀中的人,却永远停在了路上。

 

木箱子里,那叠信下面,还压着些别的。几张红梅儿女的照片,背后写着“外公外婆存念”;几粒干瘪的、已辨不出原色的贝壳,想必是某次信中提及的“海边的玩意儿”;还有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茶叶,标签上印着“宁海绿茶”——宁海特产。袋内的茶叶早已枯碎,失了所有的香气,只剩下一触即成的齑粉。

 

原来父亲珍藏的,不仅仅是一封未竟的邀约,更是关于那个远方女儿一切细微的念想。他将这些零零碎碎的“凭证”,与三妹信中描绘的那个温润世界,一并打包,藏进了时光的保险箱。他守着的,或许是一个未曾明言的承诺,一个自己与自己约定的、遥远的省亲。只是,启程的日子,在日历上被一推再推,终于推到了生命疆域的尽头,成了地图上一片永远未曾踏足的、温柔的空白。

 

我将信按原样折好,放回报纸里,裹紧。那股旧纸张与木箱混合的、沉静的气味,包裹上来。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下去,给小院老屋的窗棂镀上一道恍惚的金边。我忽然想起红梅信里的那句话:“夜里却凉,要盖薄薄的被子。”

 

父亲最终也没有盖一盖宁海夜里那床“薄薄的被子”。这遗憾,如此具体,具体到一张车票的距离,一床被子的厚度;却又如此浩瀚,浩瀚到铺满了父亲沉默的后半生,也浸透了我们此刻回首时,那无处安放的愧怍与哀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叠信笺,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温柔的裂缝。在这道裂缝里,我看见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所有权衡后的放弃,所有被“以后”骗走了的“当下”。风依旧在吹着,穿过老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的宁海竹林里,终于跋山涉水,却迟到了数十年的涛声。

 

次年清明,我仍然怀着敬畏的心,小心翼翼打开了压在箱底、沉睡已久那叠父亲用报纸包裹着的信,烧在了父亲的坟头,化作了遥寄给天堂父亲的一缕思念……

 

远在天堂的父亲——你还好吗?

 

2026年春月于凉州

 

(作者同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