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倾城鼎沸闹秧歌

柳邦坤2026-03-09 13:56:19

倾城鼎沸闹秧歌

 

作者:柳邦坤

 

瑷珲镇是黑龙江省黑河市爱辉区的一个大镇,距离黑河城区30多公里的路程。今年元霄节,瑷珲镇的秧歌队迎着凛冽的寒风,扭进了黑河城。

看到那扭得起劲儿的瑷珲人,我的思绪却飞到了300年前,眼前扭秧歌的人,该不是瑷珲城人的后裔吧,如是,那他们的祖先一定是个扭满族秧歌的高手,没准就是打头的“鞑子官”、压阵的“老坐子”,或者是“拉棍的”,或者是扮演“腊花”“白花公主”的俊俏女子。

说到瑷珲的秧歌,先简单了解一下瑷珲的历史。瑷珲是黑龙江将军最早驻地,地处黑龙江左岸。瑷珲是通古斯语族的名字,语义有“母貂”“可畏”等说法,得名来源于附近的艾浑河,瑷珲又译为艾河、艾呼、艾虎、艾浒、爱浑等。受康熙帝之命,由黑龙江首任将军萨布素率八旗官兵和百姓在达斡尔屯寨基础上“建城永戍”,名为黑龙江城。同时在额苏里筑城,并进行屯田,成为前线的重要军事堡垒和后勤枢纽。额苏里也在黑龙江左岸,位于今黑龙江省黑河市爱辉区上马厂乡法别拉村对岸,俄罗斯阿穆尔州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以北的谢尔盖耶夫卡村稍南地带。额苏里城和瑷珲城,皆有大军驻扎。但遗憾的是,雅克萨战役胜利后,清廷拆除了额苏里木城,并撤出了军队,遗弃了屯田,招募的农民又迁回右岸。同样是取得雅克萨战役胜利后,当权者以“公文往来不便”等为由,将黑龙江将军驻地迁往江右,把额苏里城拆下来的建筑材料用船运过来,由兵丁、民夫、流犯在达斡尔屯寨基础上建设,仍名黑龙江城、瑷珲城。

后来把江左瑷珲称为瑷珲旧城,江右瑷珲称为瑷珲新城。黑龙江将军很快又移驻墨尔根,瑷珲设副都统,再后来黑龙江将军移驻齐齐哈尔。墨尔根距离黑龙江之滨500华里左右,齐齐哈尔距离黑龙江流域就更加遥远,依据当时的道路状况和运输条件,黑龙江流域如有战事,派兵抗击入侵者,就会贻误战机。

取得两次雅克萨战争胜利后,清军把沙俄入侵者所筑城池焚毁,只留少量驻军。将军衙门的一再南撤,造成黑龙江流域兵力空虚,管辖鞭长莫及,未能更多的建城建屯,留下失地隐患。加之清代后期国力衰落,统治力减弱,八旗子弟战斗力下降,从而使沙俄入侵者沿黑龙江长驱直入,用武力强迫清朝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不平等的中俄《瑷珲条约》,以及两年后强迫清政府签订中俄《北京条约》,导致外东北大片国土沦丧。

瑷珲副都统辖区,在鼎盛时期管理北至外兴安岭,东抵布列亚山脉,西至格尔必齐河,作为副都统衙门所在地,瑷珲城人口众多,繁盛时,曾拥有“人口四万,商贾三千”,军民共处,商铺众多,是黑龙江流域最大的城市。当时称作上元节的元霄节,瑷珲自然会是热闹非凡,有诗为证:

 

其一

 

绝塞寒云冻不开,全凭人事唤春回。

儿童踏臂欢呼处,争看灯官上任来。

 

其二

 

赫赫前驱清道旗,青红皂隶两边随。

朱标告示当街挂,新署头衔灯政司。

 

其三

 

倾城鼎沸闹秧歌,红粉新妆细马驮。

不信使君真有妇,罗敷过处看人多。

 

其四

 

迎虎迎猫载圣经,祈年赛社岂无灵?

由来戏事关农事,前队先迎五谷瓶。‌‌

 

这是雍正初年,随父杨瑄谪戍到瑷珲的流寓诗人杨锡恒著《艾河元夕竹枝词》中的四绝句,道出昔年瑷珲城正月十五闹元霄的盛况。我尤其喜欢第三首,看到后就牢牢记住了。瑷珲上元节时,有灯官上任,灯官即“灯政司”,在上元节期间履职,有仪仗队“赫赫前驱”,有护卫“两边随”,坐八抬大轿巡游。扭秧歌时,“倾城鼎沸”,热闹空前。扭秧歌的人,描眉化脸,“红粉新妆”,美艳动人。“由来戏事关农事”,上元节的活动与农耕文化紧密相关,当时黑龙江流域,大兴军事屯田,发展旗田,军队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亦兵亦农,保疆卫土,不仅就地解决了军需粮草问题,也繁荣了边疆农业生产。现今黑龙江沿岸的村屯,大都是当时开发屯田所建。戍边、屯垦的亦兵亦农人员,有满族人、汉族人,多是从宁古塔、吉林乌喇、盛京等地迁来,也有一部分是原住民,如达斡尔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等。“赛社”是祭祀虎神、猫神等田神,庆祝农业丰收;迎接举着“五谷瓶”的人,是祈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殷实。

试想若不是《瑷珲条约》以及1900年的“庚子俄难”,瑷珲也许仍会是一个大城市。瑷珲是又一个庞贝城,庞贝城的消逝是因天灾,火山喷发淹没了庞贝城;而瑷珲城的衰落则是由于人祸,沙俄匪徒的疯狂屠戮和纵火使瑷珲城夷为废墟。瑷珲没有从地图上消逝,收复失地的副都统姚福升与瑷珲人一道使瑷珲再生。1909年瑷珲副都统改为瑷珲兵备道,瑷珲兵备道辖瑷珲直隶厅和黑河府。到1912年,撤销瑷珲兵备道,成立黑河道,道署迁至黑河。瑷珲只保留县级单位,到伪满时期,又把伪瑷珲县公署迁到黑河。瑷珲曾经作为黑龙江流域第一大城市的历史,由于沙皇俄国的入侵而结束;作为黑龙江右岸最大城市的历史,也因衙署迁至黑河而结束。先有瑷珲,后有黑河。黑河由大黑河屯,逐渐跃升为一座城市,并成为黑龙江右岸的第一大城市。但沿江一带的人过去说上街(音gaī),是指去瑷珲,如今当然是指到黑河,不然瑷珲镇的秧歌怎么扭到了黑河。从古城瑷珲,到今天的北国明珠黑河,我们看到了沧海桑田。不说城市更迭,地球形态也经历着演变,听人说黑河城区一带曾经是恐龙的家园,而罕达汽、木耳汽一带曾经是汪洋大海。

我的思绪又回到眼前扭秧歌的场景中,昔年瑷珲上元夜“倾城鼎沸”的热闹盛况,也换到了黑河。元宵节的白天,黑河市区有盛大的秧歌表演,爱辉区区直各单位和各乡镇都出秧歌队,耍灯笼,舞狮子,跑旱船,踩高跷,打腰鼓,打花棍,担花篮,舞扇子,转手帕……秧歌闹的欢;元宵节的夜晚,有绚丽多彩的礼花红透夜空。正月十五贵在一个“闹”字,闹元宵、闹秧歌、闹花灯。边城闹秧歌、赏花灯,是有悠久历史的,早在300多年前,瑷珲古城就有热闹的秧歌、五彩的花灯。瑷珲古城积极修复传统,抢救民俗文化。古老的上元节文化,在黑河也得到传承与弘扬。

300年,弹指一挥间,今天的秧歌扭得更欢,花灯亮得更美,焰火燃得更红。秧歌队伍中的靓女赛过罗敷,引得看秧歌的人忘却寒冷,心随秧歌队伍走,但行观罗敷。我也追着秧歌队,也沉浸在这无比欢乐的氛围中。璀璨的礼花满天,引得喝彩声阵阵。江左岸也汇集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驻足观赏的市民,隔岸观“火”,共享视觉盛宴。

 

注:本文原载《黑河日报》,收入作者的散文集《分界》(中国文史出版社2021年版),题目为《闹秧歌》。略有增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