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大瀑布下听岁月

陈双娥2026-03-09 11:55:44

大瀑布下听岁月

 

作者:陈双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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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亚加拉大瀑布

 

 

若不是亲耳听见那声从天地间滚来的轰鸣,我不会懂“雷神之水”的真意。

昨夜从蒙特利尔出发,沿着魁北克高速转安大略401号公路,七个小时的车程,雨一刻未停。雨幕像扯不断的灰蓝色绒布,从暗沉的天际直垂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抡着,却总赶不上雨势,前路只剩车灯劈开的两道昏黄光柱,像在浓稠的墨水里艰难跋涉。

我松了松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着白。电台里的老歌被信号搅得断断续续,沙沙的电流声混着雨砸车顶的闷响,倒是给这空旷的高速路罩了层孤寂的壳。他坐在副驾,不时伸手调一下空调风向,怕我胳膊吹得僵。我们都没说话,有些路,走久了就不需要言语。

远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月亮。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场晚来的雨,就像人生里那些没预料到的小波折,只要知道有人在身旁,再黑的路,也能一步步开到目的地。

此刻,站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面前,我才明白——它配得上这一路的风雨兼程。

夏日微凉的清晨,晓风还沾着伊利湖的潮气。最先撞进感官的从不是景,是声——像远古的雷神在深谷擂动铜鼓,沉浑的轰鸣裹着水雾漫过来,震得脚边的石缝都嗡嗡轻颤。越靠近,那声音越清晰,不是单纯的响,是整片大地在呼吸,是亿万钧的水流日夜不停地撞击深潭,撞出这漫天水雾,撞出这震耳欲聋的、天地间最磅礴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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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乘船观瀑布

 

抬眼时,呼吸忽然顿住。

马蹄形的主瀑是最磅礴的一笔,万顷碧流从崖顶翻涌而下,像被天地抖开的绿绸,坠到深潭时骤然碎成雪浪,溅起的水雾在晨光里织成半透明的纱。美国瀑宽幅舒展,厚如凝脂的水层顺着赭色岩壁垂落,被风撕成万千素练,阳光斜斜撞上去,碎出满空金箔。最是新娘面纱瀑娇俏,细流拧着旋儿坠,水色是蒙了薄纱的绿玉,落在潭面只溅起细碎银星,连声响都比别处软些,像谁藏在袖间的私语。

他举着阳伞偏过肩,替我挡开扑来的水雾,自己半边衣袖却洇了湿痕。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早成了本能——过马路时他永远走在车来的那边,旅行时从不让我拧箱子、提包包,爬山时他永远在后面托一把,下雨时伞永远偏向我这边。

他指着瀑心笑:“你看那团浪,像不像咱们在蒙特利尔看的那场春雪?”

我顺着他手指望去,一团被风卷起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当真像极了那年蒙特利尔老港的春雪,轻盈、短暂,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风裹着水雾扑在脸上,带着湖水的清冽。我伸手接住一滴溅来的水珠,忽然明白,所谓风景,从不是它本身的样子,是它让你想起的岁月,是在轰鸣与浪涛里,找到与自己共振的那缕声息。

而这声息,会跟着往后的岁岁年年,在想起时,仍觉满袖清凉。

 

 

第一次听见大瀑布的心跳,其实不在尼亚加拉。

那年在庐山,我们一起看三叠泉大瀑布。一大早从牯岭镇出发,自上而下三千级台阶,走到腿肚子打颤。等真正站在瀑布脚下仰头看时,才觉得李白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不是夸张,是写实。水从山顶跌落,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三级跳跃,每一级都砸出漫天水雾,砸得人睁不开眼,却挪不动步。

三叠泉的阶梯跌落,像极了爱情需要经历的考验。这话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那时候年轻,只觉得累——上下六千级台阶,我穿着高跟鞋,简直就是一场酷刑。爬到最后那几百级上山台阶时,腿像灌了铅,每一级都要咬着牙。他也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紧紧地握着,一步一步往上拉。他的手心全是汗,却握得那样稳,好像只要抓着,就不会让我跌下去。

爬上去后,我们坐在景区的电影院看《庐山恋》。那部电影1980年上映,我们是哪年看的已经不记得了,但电影里的那句台词,却像刻在心上:

“我爱祖国,我爱庐山,更爱你。”

那时候年轻,觉得这话说得真大,真敢说。现在才懂,能把祖国、山河和一个具体的人放在一起说爱,是因为那个人,已经和山河长在了一起。你在哪里看的风景,哪里就有了你的印记;你牵着谁的手,谁就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电影里演的是一对恋人,因时代离散,又因庐山重逢。五年离别,是时代的尘,隔不断青山的念。当春风再绿庐山,含鄱口的朝阳里,他们相拥——山为证,水为凭,跨越山海与偏见的爱恋,终在杜鹃花海中,酿成岁月里最温柔的圆满。

我在黑暗里偷偷看他,他正盯着银幕,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勾得格外清晰。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我的双腿全肿了,走路的时候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所有关节都在疼。他还是那样,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大瀑布不只是风景,它是时间的刻度,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许多年后,我们又看了黄果树大瀑布。

去之前就听说,黄果树最妙的是水帘洞——那条藏在瀑布后面的天然洞穴,全长一百三十四米,从洞窗可以伸手触摸飞泻而下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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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亚加拉大瀑布景区留影

 

穿过水帘洞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私密世界。

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流动的墙。我们并肩走入洞中,外界喧嚣瞬间被隔绝。水声轰鸣,却让彼此的心跳更清晰。不得不靠近说话,呼吸交错,那一刻,一种隐秘的亲密感悄然滋生——是命运特意为我们按下暂停键,让彼此看到眼中的倒影。

这个倒影,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傍晚。

那时候,我是公社文化站辅导员,他是县委写作组专干。县委书记的工作点办到了我们公社的红星大队,县里其他职能部门也都随之来了。县委写作组抽调他来帮我们文艺宣传队写表演节目,我必须接待他。

那时候一个公社都只有一两部自行车,公社一二把手骑了。交通全靠步行。我们隔着一条河,他在北岸,我在南岸。如果步行,他要绕很远的路,花四个多小时才能到。我们在电话里约定:下午四点,他从北岸游过来,我们在河中间会合,然后一起回南岸,晚上排练节目。

那条河不窄,水流也不缓。四点整,我似乎看见他从北岸下水。

河风梳着浪的鬃毛,他以肩为桅,把军用帆布包擎成一座干爽的小山,劈波而来。后来他告诉我,每道水纹都在替他喊着我的名字。近了时,我看见他动作干脆利落,包带顺势滑过耳侧,被右手食指和中指牢牢勾住,紧贴头皮压进水里。他微微收颌,脖颈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帆布包像被无形的手托着,严严实实地贴在头顶,边缘几乎没入水面,却始终未被浸湿。

我是溯流而上。他看见我两根长长的辫子扫开碧浪,泳衣在浪谷里亮成一瓣瓣波光。

目光撞在一处时,河心忽然绽开涟漪。我们的手在浪尖相握,像两尾鱼终于找到同一片洋流,笑声惊起水鸟,纷纷跌进水里又跃起。我接过他头顶的帆布包,我们就随意在河上浪里漂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我们在那片金红里,漂了很久。

那时候没有大瀑布,只有一条普通的河。可那双手在河心相握的瞬间,比任何大瀑布都让我记住——原来一生中最重要的风景,从来都不是风景本身。

快出水帘洞时,洞壁上一首残诗:“水帘深锁处,双影共徘徊。”我轻轻念着。

他笑了:“像不像咱们河中的双影?”

像。太像了。

水帘洞不只是自然奇观,它让我想起《西游记》里的花果山水帘洞,那是孙悟空的洞天福地,是他和猴孙们的家。这种“人在洞中走,水在洞外飞”的体验,有着其他大瀑布无法复制的独特魅力。但对我来说,最独特的,是身边这个人,是他在水声中靠近我时,眼睛里倒映的那个我。

 

 

从黄果树大瀑布的水帘洞出来,浑身都被水雾打湿了。我们坐在景区长椅上晒太阳,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把湿气一点点蒸干。

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一起看大瀑布,是在庐山。”

“记得。我的腿肿了两天。”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拉着你上山的时候,你一直在哼哼,说再也不爬山了。”

“后来呢?”

“后来又爬了多少山,看了多少大瀑布,数都数不清了。”

是啊,数都数不清了。庐山之后,我们看了黄果树,看了壶口,看了九寨沟的诺日朗,看了台湾的十分瀑布,现在又来看尼亚加拉。每一处大瀑布都不一样——有的雄浑,有的秀美,有的磅礴,有的婉约。但每次站在大瀑布前,我都会想起第一次在庐山,他拉着我的手,一级一级爬台阶的样子。

那时候年轻,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像大瀑布一样从天而降,砸出漫天水花。现在才懂,爱情更像是那条河——从源头出发,流过峡谷,穿过平原,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有时被岩石阻挡,有时被分流改道,但只要还在流,就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后汇入大海。

而大瀑布,是河流在落差处的一次绽放。

就像人生,总有一些时刻,你要纵身一跃,把积蓄已久的力量全部释放。那需要勇气,也需要信任——信任自己,信任身边的人,信任无论跌得多深,都会有一汪深潭接住你,然后继续向前。

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雾扑在脸上,清凉如昨。我想起印第安传说里,那个跃入瀑中少女的执念——这奔涌的不是水,是藏在天地间的浪漫,是岁月沉淀后仍能震颤人心的力量。

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走吧,再去看看。”

我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起来。那只手,从几十年前拉着我爬庐山台阶,到昨天夜里在雨中开车时轻轻搭在我胳膊上,到现在,还是那样温暖,那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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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形瀑布前

 

傍晚时分,我们又回到尼亚加拉大瀑布边。

夕阳把整条瀑布染成金红色,水雾里浮起一道完整的彩虹,从美国瀑跨到加拿大瀑,像一座桥。游人们惊呼着拍照,我们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忽然说:“这一辈子,看了这么多大瀑布,最喜欢哪一个?”

我想了想,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呢?”

他看着尼亚加拉,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那条河。”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条河——那个夏日傍晚,那个我们在河心相握的那条范蠡为西施命名的大美河。那时候没有轰鸣的水声,只有彼此的心跳;那时候没有彩虹,只有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那时候我们年轻,不知道未来有多少大瀑布要看,多少路要走,只知道河心的手,要紧紧握着,不能松开。

“我也是。”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夕阳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大瀑布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看彩虹一点点淡去,看水雾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夜,是另一种样子——彩色灯光打在水幕上,像流动的霓虹。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载着满船穿彩色雨衣的游客,驶往瀑布深处。

我忽然想起昨天从蒙特利尔来的路上,那场下了一夜的雨。想起雨刮器疯狂摆动,想起他调空调风向的手,想起那些没说一句话却什么都懂的沉默时光。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场晚来的雨,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夜深了,大瀑布的声音还在轰鸣。

我们坐在酒店的阳台上,裹着毯子,看远处水雾在灯光里变幻颜色。他不时递过保温杯,让我喝口热水。这个动作也做了几十年,早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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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间观瀑布

 

“你说,”他忽然开口,“咱们这一辈子,看了这么多大瀑布,大瀑布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了想,说:“大瀑布是一直在变的,又一直不变。”

“怎么说?”

“你看,今天的尼亚加拉,和我们四十年前看的庐山,是一样的吗?不一样。水量不一样,高度不一样,周围的环境不一样。可每次站在大瀑布前,我都能想起第一次看大瀑布的那个你,那个我。瀑布的水一直在流,永远是新水,可大瀑布还是那个大瀑布。”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远处,大瀑布还在轰鸣,像雷神在深谷擂动铜鼓,从天地间滚来,又向天地间滚去。那声音震得夜空微微发颤,震得我们裹着的毯子轻轻抖动。

我想起印第安人的传说,想起那个跃入瀑中的少女。也许她跃下去,不是为了寻死,是为了永生——让生命融入这永恒的奔涌里,成为大瀑布的一部分,成为时间的一部分。

而我们呢?我们只是坐着,听了一夜的水声。

 

 

清晨,我们又来到瀑布边。

一夜的水雾在草叶上凝成露珠,阳光刚刚升起,把整条瀑布染成淡淡的金色。游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摄影师架着三脚架,等着捕捉最好的光线。

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一起看瀑布吗?”

我摇摇头。

“因为瀑布的声音很大,”他说,“大到可以盖过世间所有的杂音。站在这里,我只能听见水声,和你。”

我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白发被照得发亮,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散开。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手里。

我们就这样站着,听水声从崖顶跌落,观水雾在风中散开,品远处的彩虹悄然升起又悄然消逝。

那水声里,有庐山的六千级台阶,有河心的第一次相握,有水帘洞里的双影,有昨夜那场从蒙特利尔来的大雨。有四十年的日出日落,有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并肩站着,什么也不说。

风把水雾吹过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发间。他没有抬手去拂,我也没有。

有些东西,不需要拂去。

就像这水声,听了大半辈子,早就听成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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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尼亚加拉大瀑布留影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

 

(注:文中图片均由杨一萌、李佳拍摄)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