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途
——一次中途退场的战友会
作者:杜跃清(浙江)
这是一次记忆特别深刻的战友会,我和战友华明中途退出,不到十八小时内往返约七百公里,返程中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生死考验。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2011年7月23日上午,老战友房荣富打电话邀我同去浙江永嘉参加战友会,说另有华明等三位战友也去。
我正想着怎么推掉,因我地距永嘉约三百五十公里,开车太累,坐车又晕车,组织战友会的战友不认识,且是全旅不同单位的人,更生疏。说实话,真不想折腾。
“你不是常想戴华吗?他会到会讲话。”他在电话里补了一句。
戴华,我在部队时的贵人之一。我退伍后,他任旅长时,曾邀我去部队看看,我怕打扰没去。几年后,我与房荣富等去南京时见过他。
此时,他已是警备区司令员。我与戴司令员又几年未见,晕车这点事,瞬间就不算什么了。
那天下午,我们五人分乘两辆车出发。华明和房荣富各开一辆,我与华明等三人同车。进入永嘉境内,车过一处隧道时,隧道上方恰好有一列动车飞驰而过。我看着那速度,脱口而出:“这车速,会不会出事?”两位战友笑了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我便没再提。
到了聚会地点,先举行见面会。我扫了眼在场的人,特别是主席台上的老首长,心里凉了半截。我只认识在场的最高首长:退休的副师级技术干部,以及偶尔见面的邻市几位战友,其余皆是陌生人。
我与那位副师级干部几年前只见过一次:当时我与房荣富、杜中杰、苗范华去南京,到时任江苏省军区干部处处长的战友家玩,处长约了几位浙江籍现役军人中午聚。大家叫我给戴华旅长打电话,邀请他来,他正好有事,让我过去,我不好“丢下”战友,他便约定在酒店见面。
处长领我们进酒店时,有位大校军衔的首长,我们敬礼握手。
等了一会儿,戴华旅长进来,那位大校立即起立。我从这动作看出,那位大校首长的实职比旅长低,后来才知他是旅卫生队队长,实职营级、技术级副师。
戴华旅长因有事没一起吃饭,他把我单独叫出去,走到楼下超市要给我的女儿买礼物,我谢绝了……
我这次奔着戴华司令员而来,他却不在。我发信息给他,他很快回复“祝贺战友聚会成功”,主持人当众宣读,掌声响起,我心里却空荡荡的。
晚宴持续到八点左右。按计划饭后交流,次日旅游。可华明接了个电话后突然说要回家。我愣了:“喝了酒怎么开车?”“明天厂里验厂,必须回去。”他无奈地回答。
验厂是承接外贸单的程序。我劝他拦他都没用。我便说:“我帮你开车!”他摆手:“会务费六百元别浪费,难得来,好好休息,明天玩。”
我们走出酒店。车刚出城区,天空炸雷闪电,暴雨倾盆,路灯熄灭,只剩车灯,停电了。
“太危险了!这天气肯定出车祸!”我几乎喊出来。华明坐在副驾驶座,满有把握:“宝马7系车抓地力强,不会飘。”我只得谨慎驾驶。
行至高速入口,电子屏显示“丽水方向入口关闭”,我心中一喜,告诉他。他瞥我一眼:“丽水山区路多,宁波方向不会关。”被他说中了,我们冒雨上高速。
雨越来越大,雨刮器自动调到最快档,来回摆动的光影令人头晕目眩。
晚上八点半左右,广播突然插播:“永嘉境内发生动车相撞事故,伤亡情况正在核实……”
我脑子嗡的一下:这高速的动车,竟成了夺命的龙!
“快通知战友们去救援!”我喊。华明盯前方雨幕,语气冷静:“不知具体位置,他们喝多了,去了添乱,政府部门一定会迅速组织专业队伍救援。”“假如大家没多喝酒,给戴司令员打电话,他以老旅长名义命令大家去救援,那是典型的正能量新闻。”我叹道。“以这样的速度,到服务区还要两小时,等打电话时,救援队早到了。”酒后的华明思维很清晰。
我沉默了。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疯摆也看不清路,广播里省领导赶赴现场等消息一条接一条。那一刻,我翻涌着巨大无力感:想去,却被困在车上;想做,却什么也做不了。
凌晨两点多,我们终于到家。我躺在床上彻夜无眠。
后来我常想:若战友们没喝酒,大家赶去现场能帮多少忙?但我知道没有如果,华明定要回家,开车一定会上高速。而我,至少守住了他,可能也避免了另一起事故,救了一个人,甚至几个人,或许还有几个家庭。
后来,房荣富偶然提起:7月24日永嘉段列车停运,上海和宁波的三位战友无法乘动车返程。因我们提前走,他那辆载五人的车,坐三位同地战友加三位外地战友超员,他硬是往返两趟,先把三位送到宁波,让上海战友从宁波坐动车回家。
听完我沉默很久。战友啊战友,这不就是“亲如兄弟”吗?
那个雨夜,我们都在各自轨道上行驶:有人没到终点,有人改了行程,有人多绕了远路。而我,在多年后终于与自己和解:有些事无能为力,有些事恰好做到。
(作者杜跃清,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中国微小说学会、全国公安文联等会员,作品散见于国家级、省市级报纸和文学杂志,有的作品在全国、全省性征文中获奖,有的作品被选入优秀作品书籍。他的笔下涌现多位全国、全省等先进人物,本人也因写作等原因受到各级公安机关,以及市委、市府等奖励90余次,并记个人三等功,省级报纸“文化人物”专栏曾用一版半篇幅,对他进行宣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