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山不见我,我自去看山

张正明2026-03-08 12:14:57

山不见我,我自去看山

 

作者:张正明(甘肃武威)

 1

那天,心里闷得慌。也说不上什么缘由,大约是日子过得太平静了,静得像一杯晾凉的白开水,无波无澜,亦无滋无味。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是灰蒙蒙的楼,连路上驶过的汽车,都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尘气。人坐在屋子里,像被关进一只无形的鸟笼,四面皆是壁垒,闷得透不过气。这时候,便无端地想起了山。

 

人这一生,很多情绪都是说不出口的。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闷,像一层薄雾,轻轻罩在心头。想推开,却不知从何下手;想诉说,又觉得琐碎不值一提。日子一天天过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重复得像钟表的指针,一圈又一圈,看似在走,实则原地未动。城市很大,楼宇很高,道路很宽,可人心却越来越小,小到装不下一点多余的情绪,小到连呼吸都觉得局促。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刻,想起远方,想起山野,想起那些不被人打扰的寂静。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只是想找一片开阔的天地,让紧绷的神经松一松,让拥挤的心脏透透气。

 

这时候,亦便有想走出如鸟笼般的屋子去看山的念头来。

 

想起山,无关盛名。泰山之雄,华山之险,黄山之奇,峨眉之秀,那些名满天下的大山大川,于此刻的我,皆不相干。我不想去挤人潮,不想看摩肩接踵的游人,不想听此起彼伏的喧闹。我想的,是眼前最寻常的、有名或无名的山。它就那样沉默地、笃定地立在天地间,千百年不改模样。春来草自青,秋至叶自落,夏来风雨过,冬去雪无声。不为取悦谁的目光,也不为等候谁的攀登。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自自然然,守着一方天地,过着自己的岁月。

 

这样想着,心里竟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你既不来见我,我便自去看你。

 

念头一生,脚步便再也按捺不住。

 

睡醒,便是新生。打定了主意,心下便轻快了许多。随手收拾了行囊,装上水、干粮,还有一本读了大半的旧书,便出了门。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详细的攻略,甚至连要去爬哪一座山,都没有完全确定。只知道,要往远处走,往山里走,往人烟稀少、天地开阔的地方走。

2

乘上前往邻县天祝哈溪镇的长途车,车轮滚滚,载着我离开熟悉的街道,挣脱钢筋水泥的包围。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僵硬的楼房,换成大片舒展的田野。冬日的田野空旷辽远,庄稼早已收尽,只留短短根茬,倔强地扎在褐色的土地里。偶尔几株白杨,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空,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惊叹号,写在苍茫的天地间。天色依旧沉郁,如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青布,淡淡地铺在头顶。这景致算不得明艳,算不得惊艳,却有着坦荡荡、不遮掩的真,让我的心,也慢慢沉定下来。

 

车窗外的风是冷的,却干净。

路愈行愈远,心愈来愈轻。

 

约莫两小时车程,车抵达终点——哈溪镇。

 

初到此处,一切都新鲜得可爱。这里没有大城市的拥挤与浮躁,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与匆忙,小镇安安静静,朴素又踏实。尤其是这里的山,一抬眼便撞入眼帘,挺拔、险峻、风骨凛然,带着西北天祝高原独有的粗犷与厚重,不娇柔,不造作,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立在眼前。

 

问过路人,绕过镇上一幢幢崭新的藏式二层民居,白墙、木窗,带着浓郁的民族风情,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便循着一条土路,缓缓向山行去。所谓路,不过是行人踩出的痕迹,歪歪斜斜,伸向远山深处。没有路标,没有护栏,更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

3

起初,田埂间还能遇见手握牧鞭、头戴黑呢礼帽的牧人,远远望见我这个陌生人,抬眼一瞥,目光平和,没有好奇,也没有疏离,便又低头,守着牛羊慢悠悠啃枯草。他们的日子,简单、缓慢、从容,像山风一样自在。再往深处走,便再无旁人,只剩我一人,与越来越近的群山相对。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座山,本就不是为见我而来。

 

它没有修葺齐整的石阶,没有刻意迎客的苍松,更无题字镌文的摩崖石刻。没有叫卖的商贩,没有排队的游人,没有人为制造的“景点”。唯有杂乱的灌木、裸露的岩石,和脚下厚厚松软的落叶。走这样上山的野路,需得步步留神。枯枝败叶之下,藏着凸起的树根,或是湿滑的圆石,全然未知,只能一步一探,缓缓前行。

 

偶有干枯荆棘勾住裤脚,轻轻拉扯,像山林顽童的恶作剧,执意要留我多停片刻。我不急不恼,轻轻解开,继续往前走。这远比规规矩矩的石阶有趣——石阶是修给游人看的,是为了让人方便、快捷地到达山顶;而这样的土路,才是山真正的肌理,是山最真实的模样。走在上面,你才是在走进山,而不是路过山。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额头沁出薄汗,心跳也变得沉稳有力。身体在微微疲惫,心却在一点点苏醒。寻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石面被山风涤得干净,一缕凉意透过衣衫漫上来,不刺骨,不逼人,反倒像山的脉搏,沉静而清润。打开保温杯,抿两口热水,暖意从喉间一直淌到心底,熨帖而舒服。

4

这一刻,才真正抬头望山。

 

看树。多数落尽了叶,枝干便格外清晰。那些曲屈盘旋、奋力向上、交错纠缠的线条,如焦墨绘在灰白天幕上的画,疏朗而苍劲。没有繁花绿叶的遮掩,生命最本真的姿态,反而看得更加清楚。也有几株苍松,依旧凝绿,那绿是沉郁的、厚重的,像攒了一整年的心事,不肯轻易示人,只在寒风中默默挺立。

 

看石。大块的岩石覆着青黑、赭红的苔藓,斑斑驳驳,刻满风雨流年。它们在这里立了多少年,经历过多少场雨雪风霜,无人知晓。形态算不上奇绝,算不上巍峨,却浑然厚重,让人一眼便懂“安稳”二字。人站在石前,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放下浮躁。

 

 还有风。风无形,却有声。

 

它穿过林子,拂过石缝,掠过枝头,便有了千差万别的声音。时而如远潮悠长呼啸,深沉而辽阔;时而如尖哨绕着林梢,清脆而灵动;更多时候,是簌簌飒飒的轻响,像有看不见的生灵,在山间低声私语,说着岁月,说着寂静,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闭上眼,静静听着。

5

风声,叶落声,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忽然想起王维《山中》: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此刻的山景,虽无深秋红叶,亦无空翠湿衣的温润,可山中这份清寂与自在,却是相通的。千百年前,诗人走在这样的山里,大抵也如我此刻,什么都可想,什么都可不想,抛开身份,抛开烦恼,抛开世俗里所有的标签与束缚,只觉自己是个全然自由、干干净净的人。

 

山里的静,与城里的静全然不同。

 

城里的静,是空洞的,是喧嚣过后的空落,像华丽袍子底下露出的破败棉絮,看似安静,实则心慌。

 

而山里的静,是饱满的,是有生命的。

 

它由风声、鸟鸣、心跳,与漫山遍野的安宁织成一张柔网,轻轻将人包裹。在这张网里,你不再是被俗事追赶的疲惫躯壳,不再是被生活推着走的无奈之人。你只是你,一个有呼吸、有心跳、鲜活活着的生命。

 

坐至凉意渐深,才起身下山。

归途比上山更难,腿腹微酸,身子不自觉后仰,只得步步小心。可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6

来时堵在胸口的郁气,不知何时,已散在山林风露里。

是被山风吹走了吗?

是被青石吸纳了吗?

还是被沉默的树木悄悄藏起了?

 

我不知道,也不再想知道。

有些情绪,本就不需要答案。

有些郁结,本就不必说破。

走到山里,走一走,看一看,吹吹风,晒晒太阳,它自然会消散。

 

下山途中,云散天开。

天空忽然蓝得澄澈,蓝得透亮,蓝得叫人不敢久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山坡上,洒在草丛间,洒在远处悠闲低头吃草的牛羊身上。它们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安静得如同生活在天堂。

 

目之所及,山连山,林连林,水连水,天地间充盈着生生不息之生机。

1

曾经的哈溪,因人为过度开采矿石,生态受过不小的创伤。山不再青,水不再绿,大地满目疮痍。幸而后来人心觉醒,封山育林,恢复植被,一点点修补自然的伤痕,才让这片土地尽可能保持原生状态,为后来者保留了一方净土,一处心灵栖居的人间天堂。

 

人这一辈子,总要留一处地方给自己:

脚步疲惫了,有地方停歇;

眼眸蒙垢了,有地方护养;

心灵焦灼了,有地方栖寄。

 

而哈溪,便是这样的地方。

 

若掬一捧哈溪的山土扬向天际,定是盛夏雨后,最耀眼的虹。

若扯一缕清风系在枝头,定是藏乡风中,猎猎作响的经幡。

若裁一抹山色披在身上,定是藏家少女,明艳动人的衣裳。

 

怎么赞美与书写藏乡哈溪,都不为过。

 

回到小镇时,天色向晚。

回头望去,来时的山已融进沉沉暮色,只剩一道朦胧而巍峨的剪影。

它依旧沉默笃定,不来见我,也不送我。

不热情,不冷漠,不刻意,不敷衍。

 

可那又何妨。

 

山不见我,我自去看山。

我曾奔赴,便已足够。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奔赴的旅程。

不必等山来见你,不必等谁来懂你。

心若向远,路自会在脚下延伸。

心若向山,山自会在眼前等候。


(注:本文所及图片均来自作者实地现场拍摄,转载请注明出处。本文作者同意授权发布)


7

作者简介:张正明,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三角州》《中国草根作家》《青海湖诗刊》《天山诗刊》《武威日报》《西凉文学》《武威诗词》《凉州文艺》《苏武山诗词》等。散文《岁月里的茶香》入选《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卷四》,散文《风从民勤绿洲来》获得中国散文网、北京华夏博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一口井的深情回望》获得第二届 “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 大赛二等奖,组诗《别秋》获新疆第二届天山诗歌长诗奖,散文《青土湖,沙与水的生态乐章》入围第三届“魅力中国”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