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作者:贠靖
春节刚过,村里的男人们便有些神不守舍了。女人们还没从过年的氛围中解脱出来,她们仍沉浸在年节的喜悦之中,一丝不苟地计划着走亲戚的事情,该先走哪家,再走哪家,带什么礼物,都是有讲究的。
平时大伙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面。如果这个时候怠慢或遗漏了哪家,都难免会让人多想。还有,亲戚嘛,越走越近,久不走动便就疏远了。
男人们则没那么心细,他们似乎对走亲戚的事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不是很上心。
过年很多村子都要耍社火,把搁置了一年的锣鼓家伙找出来,热闹一番。其实也是图个好兆头,希望新的一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女人们带着孩子,兴高采烈地跟在扭秧歌、踩高跷的队伍后头,指指点点乐此不疲。
男人手里敲着锣鼓,却皱着眉头,不时抬头看着天。他们心里更关心的是地里的庄稼。
奇怪了,老天也像受了过年的影响,从腊月到正月,每天都阳光灿烂,喜笑颜开。这让男人们心里很是煎熬。开春庄稼就要起身了,再不下雨就会影响到当年的收成。
终于,夜里下了一场绵绵细雨。黑暗中沙沙声越来越响。男人们一下子兴奋起来,眼里闪着亮光。
他们顾不得被淋湿,跑到雨地里,仰起脸,嗅着湿漉漉的气息,激动地张开手臂接着落下来的雨滴,高兴得大声喊叫。那神情不亚于老婆分娩,诞下一个宝贝儿子!
春雨贵如油,在他们看来,这是老天的恩赐,下的不是雨,而是金灿灿的粮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不约而同披着雨披下地了。女人们也顶着斗笠加入进来。
雨还在下着,沙沙地,带着几分欢愉,在天地间织起一张很大的,望不到边的网,万物都像罩在一层薄纱里。人们急切地走进庄稼地里,挥动着手臂,将一捧捧化肥或草木灰撒向广袤的充满希望的大地。
雾色中,他们像是踩着绿色的波浪,在左右摇摆长袖曼舞。
慢慢地,雨停了,天色大亮。
阳光从云层里挤了出来,将一缕缕光辉洒向大地。鸟儿鸣叫着在头顶飞来飞去,翠绿的麦苗吸足了水分,四处张望着,伸展腰肢,抖落身上的水珠。
人们坐在地头上,擦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欣喜地瞅着田地里升腾的雾气,脸上满是欢喜。
不过这已是多年前的景象了,现在村里很多人都外出打工了,大片的土地都荒在那里,没人耕种。
我妈在地里转了半天,一脸落寞地回来。要放在前些年,过了正月十五,地里早已是一派忙碌的景象了。现如今却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有些想不通,这么好的地,怎么就荒在那里不种了?她也知道出去打工比种地挣得多,但不能为了挣钱就不种地呀!
在我们家地是最重要的,村里分的责任田,包括自留地全部用来种粮食,一年两茬,以小麦、玉米为主,有时也套种少量的荞麦、黄豆、油菜。至于白菜、萝卜、土豆什么的,是不舍得在大田里拿出一块地来种的。
我家屋后的山坡上有一块不规则的菜园子,大概也就四分地。虽说面积不大,却一点也不比大田差。因距家较近,我妈每次掏了炕灰都撒进那块地里。家里的猪粪、鸡粪、牛粪也没少往里边施,所以那块地远比大田要肥沃得多。最主要的是那块地种什么我妈说了算,支配权完全掌握在她手里,她也就格外地上心。我爸说我妈很会算计,她把那块地用到了极致。除了白菜萝卜,她还穿插着种一些辣椒、黄瓜、豇豆、西红柿,有时为了给我们解馋,还种几窝红薯。有了那块地,我家的饭桌上一年四季都花样繁多,比村里其他人家要丰富得多。
若遇到雨水好,地里的菜长得旺盛,我妈就匀出一些送给邻居们尝鲜。
我爷爷看到地里种的菜吃不了便动了心思。那天吃早饭的时候,他抬起头瞅瞅我妈,犹豫半晌,吞吞吐吐说:“儿媳妇,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屋后那块地,开春我想种两垄旱烟。”我妈听了摆摆手说:“不行,我已经规划好了,今年准备种两垄豌豆!”爷爷没再说啥,低头继续吃饭。我妈又说:“爹,那旱烟您还是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爷爷嗯了一声,放下碗起身去喂猪。我爸说:“您歇着吧,我来喂。”“没事,吃你的吧。”爷爷说:“最近不知咋了,吃完饭就肚子胀得不行,得动动。”他说着又咳了起来,咳得脸色发红。我爸问:“要不要去抓点药?”他说不用。
我妈进屋洗碗的时候我爸跟进来说:“爹想种旱烟就让他种呗,也不差那两垄地。”“这——”我妈想一想说:“也是。要么我出去跟爹说说,他想种旱烟就种吧。”“还是我去吧。”我爸说。
一会院里传来爷爷的声音,他说:“不种了,你媳妇说得对,抽那东西有啥好?”说着又咳了起来。
惊蛰后下了一场透雨,我妈趁着墒情又往地里施了一些草木灰。望着脚下刚整理出来冒着热气的土地,我妈转身进屋去对躺在炕上的爷爷说:“爹,还是给您种两垄旱烟吧,豌豆就不种了。”爷爷手拄着炕沿坐起来说:“不种了。”说着又咳起来。我妈忙过去拍着爷爷的后背,不无担忧地说:“这么咳下去也不是个事,还是去抓点药吧。”爷爷摆摆手说:“不碍事,你去给我倒杯水。”水端过来,爷爷喝口水压了压,咳嗽似乎有所缓解,他又躺下了。
几乎一个春天我爷爷都躺在炕上没有出去。咳得难受他就喝口水压一压。
我妈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纳鞋底,她扭过脸去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爷爷,放下鞋底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一会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轻轻地掀开箱子取了什么东西出去。
临近午饭的时候,我妈手里拎了一小捆金黄的卷烟叶回来,放在爷爷的炕头上就去做饭。爷爷抬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都说了不抽啦,还买这个。”说着捂着胸口,身子卷曲着咳得喘不过气来。
爷爷咳得越来越厉害,我爸也劝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但他就是不去,说:“我一辈子也没进过医院,没吃过药,都这把岁数了去啥卫生院?你们都去忙吧,就别大惊小怪了!”
我妈还是不放心,让我爸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卫生院买了一些药回来。
药买回来还没吃,爷爷就自己跳下炕来到院子里,说他想晒晒太阳,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我妈见爷爷精神状态不错,很是高兴。她看着爷爷说:“爹,我去给您倒杯水把药吃了吧。”
很长时间没出来,太阳有些刺眼。爷爷抬起头眯着眼,有些站立不稳,我妈去扶他,他像个孩子一样,挣开我妈的手说:“不用扶,我想自己转转。”说着,抬抬胳膊,转动着身子说:“头有点晕。”我爸就扶他进屋去。
爷爷上炕躺下,我爸刚出来,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爸转身冲进屋里。炕沿上流了一滩血,爷爷手拄着土炕,一只手捂着胸口,抬起头看着我爸,笑笑说:“没事。就是胸口烧得难受,咳出来松快多了。”“爹,您可别吓我,您这是怎么啦?吐了这么多血!”我爸吓得浑身颤抖着扶起爷爷,爷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拼尽力气说:“没事,别吓着他们。”
我妈正在和面,她想给爷爷摊春饼吃,听到那边屋里传出压抑的哭泣声,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爷爷靠在我爸的怀里,他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弱。他挣扎着,看着我爸,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妈踉踉跄跄跑进来,爷爷已在我爸怀里咽了气。
安葬了爷爷,在收拾他的屋子时,我妈拿起炕头上那捆原封未动的金黄的卷烟叶看了看放下,又扭过脸哭泣起来。
这年春天,我妈把屋后的四分坡地全种了旱烟。到了夏天,绿汪汪的旱烟竟然长到了半人高,肥厚而硕大的烟叶在阳光下闪着奕奕的光彩。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