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匹马,一座城

张正明2026-03-06 08:37:14

一匹马,一座城

 

作者:张正明(甘肃武威)

 

丙午马年新春的正月十五,武威雷台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这是独属于河西走廊、武威百姓的盛景——趁着年味尚未散尽,人们扶老携幼,齐聚雷台,游人如织,笑语喧天。

 

数不清脚下的足迹,曾在这里反复踏过。又是一年元宵,我再一次来到这里,只为亲眼凝望这座由人工夯土筑成的雷台,感受它无言的厚重。当我走进武威雷台陈列馆,才算真正触摸到它绵延千年的历史脉络与深沉底蕴。

 

此刻在我眼里,暮色正从天边缓缓压落,似要轻轻笼住这里的一切。而雷台,在残阳最后一抹余晖里,泛出赭红而沉稳的底色。夯土筑就的台基,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那是两千年时光砸落而成的硬度,是风沙漫卷、烽火起落、大河奔流沉淀下的风骨。晚风穿堂而过,拂过祖庙飞檐,风铃轻轻一响,那清越之声仿佛穿透历史迷雾,将1969年那个深秋的记忆,重新拉回人间——

 

也是在这方雷台夯土之下,一匹青铜奔马,猛然冲破黄土的桎梏,带着汉家将士的凛凛雄风,带着河西走廊的苍茫风沙,昂首扬蹄,再一次望向人间。

 

一城一马,一静一动,一土一铜。

武威因马而名,马因城而魂归。

这匹踏燕而行的神驹,驮着河西的沧桑,载着凉州的豪迈,从此成为一座城永不熄灭的图腾。

 

那是一场偶然,却又是注定要发生的相遇。

 

1969年的秋天,原武威城郊新鲜公社新鲜村的村民们在雷台台基下开挖防空洞,当铁锹触到坚硬墓墙的一瞬,这座沉睡近两千年的东汉古墓,被悄然揭开了一角。墓道两侧的壁画虽已斑驳褪色,车马出行的图景却依旧轮廓分明:玄衣武士执戈前驱,朱轮马车辚辚随行,仆从捧持礼器缓步相随。而在这支仪仗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铜马昂首嘶鸣,三足腾空,右后蹄轻巧地踏在一只展翅飞驰的飞鸟之上。那是凌空而过的一瞬,是打破时代定式的一瞬,也是在此后漫长岁月里,震惊世界的开端。

 

在两百三十一件随葬文物中,这匹高仅34.5厘米、长45厘米的铜奔马,以看似单薄的身躯,扛起了一个时代的惊叹。出土时,它身多处破损、铜绿斑驳,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沉默于黄土深处。然而,就是这样一件看似不起眼的青铜器,在修复专家赵振茂两个月的悉心修补下涅槃重生,青铜的肌肉与筋骨重新舒展,三足腾空的姿态再度找回了千钧之力。它以最朴素的方式从沉睡中醒来,以独有的动态美学,将“天马行空”从古老传说,化作触手可及的不朽雕塑。

 

马踏飞燕的美,从不是张扬的华丽,而是一种静中藏动、动中见稳的极致平衡。汉代工匠以分铸法将头颈、身躯、四肢分别铸就,再以卯榫铁芯加固腿部,让七公斤重的铜马稳稳支撑于一足之上。这是大胆的空间想象,更是对古代力学的精准把握。马身肌肉线条流畅饱满,既带着西域天马的矫健,又藏着蒙古良驹的坚韧,鬃毛塑作飞扬的烈焰,眼神里透着一股横冲直撞、不愿被驯服的野性。再看蹄下飞鸟,羽翼舒展,回首惊顾,它不是逃,不是惧,更像是与奔马共舞的精灵,是速度的灵魂伴侣,是天地空间被重新定义的见证。

 

1971年,郭沫若先生初见此物,当即题诗:“四海盛赞铜奔马,人人争说金武威。”一个“金”字,既扣武威之名,又赞奔马之贵重。从此,这匹马有了响彻天下的名号,也成了一座城重新被世界看见的钥匙。武威,这座曾名为凉州的古城,因这匹马,再度站上了世界的舞台。

 

若不读懂这匹马,便无法读懂武威;若不读懂武威,也难诠释这匹马的真正意蕴。

 

武威古称凉州。汉武帝元狩二年,霍去病率万骑西征,越焉支山,击匈奴,一举打通河西走廊。“武功军威”之地,遂得名武威。这座城的命运,从诞生之日起,便与马紧紧捆绑。它是中原向西开拓的前沿,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更是汉帝国最重要的军马基地。

 

祁连山的冰雪融水,滋养出大片丰美草原,形成天然牧场。史料记载,汉代在此设牧师苑,养马多达三十万匹。这三十万匹战马,是三十万把锋利的刀,是三十万道守卫边疆的铁墙。它们在城外草原上嘶鸣、奔跑、操练,在清晨的尘土中扬起阵阵风雷。“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民谚,便在这样的风骨里,代代传唱。

 

雷台汉墓共出土铜马三十九匹,唯独这一匹奔腾不息,其余皆四足伫立。这种造型绝非随意,而是深深嵌入了一个时代的精神。伫立的铜马,或许象征着守护墓主人的英灵;而这匹奔马,则代表着主人未竟的理想——冲锋、远征、守护疆土。墓中出土的“守左骑千人”银印、锈蚀的环首刀,以及仅存的腿骨与刀豁口,都在无声暗示:墓主人或许是一位镇守边疆的将军。他身披玄甲,率骑兵冲锋,战马踏破敌阵,刀锋劈断胡笳。而这匹奔马,便是他的坐骑,更是他身上那股敢打敢拼、不畏强敌的精神延续。

 

汉代的武威城,街道经纬,市坊兴盛。城南的丝绸古道上,商队络绎不绝,西域的天马、葡萄、苜蓿随马蹄传入中原,中原的丝绸、瓷器、铁器又顺着马背运往中亚乃至更远的西方。马市之上,胡商与汉人讨价还价;铁匠铺中,打造马具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酒肆里,青稞酒与马奶酒的醇厚,交融了旅人的风尘。驿站驿卒换马不换人,凭借耐力极佳的良驹,将军情与政令穿越戈壁,一刻不误。在这座城里,马不仅是军事与交通的工具,更是身份、地位与家运的象征。贵族的高头大马镶嵌金玉,寻常百姓也以拥有一匹健马为荣。马踏飞燕,便是这一时代马文化最瑰丽的注脚,它身上的铜绿,是丝绸之路的风沙、汉家宫阙的炊烟与千年时光,共同浸染而成。

 

岁月翻篇,武威的历史脉络始终与马纠缠相伴。魏晋南北朝,它是凉国都城,党项马队在此迁徙、信仰、交融文明;隋唐盛世,它是国际贸易枢纽,胡商汉客云集,马背上驮载着万国风情;明清之际,茶马互市在此兴盛,马帮铃声穿越大漠,将茶香与情谊运往远方。武威在兴衰中屹立,马在岁月中奔腾,它们彼此成就,也彼此滋养。

 

1969年,铜奔马重见天日,让这座沉寂的古城再度沸腾。1973年,它随中国出土文物展览远赴英法美等十二国,在巴黎卢浮宫,它被誉为“东方的维纳斯”;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西方世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河西走廊的文明厚度。1983年,它成为中国旅游标志,自此,武威的名字借由这匹马,传遍五湖四海。

 

如今的武威,雷台已升级为国家5A级景区,广场上十六米高的青铜奔马雕塑昂首挺立,与博物馆内的真品遥遥相望。晨练的市民绕雕塑而跑,孩子们在马脚下嬉闹,雕塑底座上刻满游客的签名,人间烟火环绕着奔马,也滋养着这座城市。博物馆内,数字技术让文物“醒来”,AR呈现铜奔马的铸造工序,互动展区让孩子们亲手拼接陶范模型。雷台周边,马踏飞燕主题文创琳琅满目:摆件、丝巾、茶具、文具、雪糕,让文物真正走进生活,让千年审美化作日常的温度。

 

城市主干道的路灯杆上,奔马标识与古城墙图案交相辉映;公交车身印着“天马故乡,醉美武威”;每年夏季的天马文化旅游节,数十万游客慕名而来,赛马、马术、非遗展演在大漠中绽放,重现“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盛景。天马湖公园的浮雕墙,从霍去病西征到马踏飞燕出土,一帧帧图景诉说着马与城的千年羁绊;职业学院的文物修复专业,延续着青铜修补的古老技艺;中小学的校本课程,让这份遗产在年轻一代心中扎根。武威因马而立,马因武威而名,二者早已融为一体,成为城市灵魂的两面。

 

其实,这匹马之所以能成为一座城的象征,远不止因其艺术价值,更因其身上所流淌的凉州品格。

 

它三足腾空的姿态,是凉州人敢闯敢干、锐意进取的精神写照。从汉代开疆拓土,到如今文旅融合、新能源产业崛起,武威人从未固步自封,而是像这匹奔马一样,始终向着远方、向着未来奔跑。它内部卯榫加固的结构,是古人务实创新、追求极致的智慧,这种智慧也融入现代武威的脉络:光伏板如金甲覆盖戈壁,风电塔在风中呼啸旋转,武威人以自然为师,谋求可持续发展。它跨越千年依然震撼世界的魅力,是文明传承的力量,是传统与现代的纽带,是让历史“活着”的方式。

 

初春的雷台,春寒料峭。风穿过旷野,远处的祁连山白雪皑皑。我站在展柜前,目光静静落在那匹青铜奔马身上。灯光下,铜绿温润而深沉,它三足腾空,仿佛随时会冲破玻璃,向着戈壁、向着天山、向着辽阔天地奔跑。两千年前,它随将军沉睡地下,见证武威的繁华与战乱;两千年后,它以一座城的灵魂之姿,引领武威走向新的荣光。

 

武威因马而兴,马因武威而名。

这匹马,踏在飞鸟之上,更踏在武威的历史长河与时代脉搏中。

这座城,因马而生,因马而活,因马而代代昂扬。

 

愿武威如这匹铜奔马,永远向着光,向着远方,驰骋不息,再创辉煌。

愿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都能在奔马的身影中,看见属于自己的方向。


(注:本文作者同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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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正明,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三角州》《中国草根作家》《青海湖诗刊》《天山诗刊》《武威日报》《西凉文学》《武威诗词》《凉州文艺》《苏武山诗词》等。散文《岁月里的茶香》入选《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卷四》,散文《风从民勤绿洲来》获得中国散文网、北京华夏愽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一口井的深情回望》获得第二届 “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 大赛二等奖,组诗《别秋》获新疆第二届天山诗歌长诗奖,散文《青土湖,沙与水的生态乐章》入围第三届“魅力中国”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