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清水镇的雪

周永旗2026-03-05 10:18:08

清水镇的雪

 

作者/周永旗

 

从昨天开始,朋友圈就被清水镇的雪刷屏了。椴木沟的,张家铺的,双塘涧的,一个一个村名跳出来,晒出各自家乡的雪景。我划着屏幕,心里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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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坐不住的是江水河村的雪。村子在北京最高峰底下,树多,海拔高,雪落下来就挂住了。朋友发的视频里,过洪水口村再往里,东流水、黑道沟、黄花滩,当地人叫得出每一个小地名的乳名。到黄花滩那一段,路窄窄的,两边的树密得挤在一起,枝条伸到路中间,搭成一个白色的拱廊。

我决定回去一趟。

车从109国道拐进清水镇,山就逼仄起来。过洪水口村的时候,我特意放慢车速。这是进山的必经之地,小时候总觉得这村子大,街长,现在看也就那么回事。再往里,就是东流水。地名是有道理的,路边的溪沟还淌着水,没冻实,雪落在水面上,化了,变成更暗的颜色。

到黄花滩,我停下车。

这是全程最美的一段。路薄薄地铺着雪,干净得让人不忍心踩。两旁的树密密的,每一根枝条都裹着雪,毛茸茸的,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珊瑚。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路边拍照,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显得特别好看。一个姑娘举着手机,转着圈找角度,她男朋友在旁边跺脚,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冻死了”,手却一直举着手机给她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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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路往前走。这条路我太熟了,小时候走路上学,一天要走两趟。可现在认不出来了——全白了,全是新的。路边的柴火垛被雪盖成一个个小蘑菇,墙角的水缸冻出一圈冰碴子。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留下细细的爪印,一会儿就被新雪盖住了。

走到黑道沟那段,风大起来。山坳里的雪被吹起来,细细的,像筛过的面粉,在阳光里闪着光。我站了一会儿,肩头就落满了白。掏出手机想拍几张,拍了几张都不满意。镜头太小,装不下这满山的白。索性不拍了,就那么站着,看着。

有老人从院子里出来,拎着一桶水,慢慢往屋里走。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怕洒了。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雪地上,洇出一个小洞,冒着热气。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桶放下,直起腰。

“回来啦?”

我说:“嗯,回来看雪。”

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我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眯着眼看了看山:“这雪好啊,今年的雪都好。地润透了,开春庄稼好。”

他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树:“那树,你小时候爬过没有?有一年下雪,你们几个孩子在那底下堆雪人,堆得比你还高。”

我愣住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又拎起桶,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来了。进屋坐坐?烧着水呢。”

我说下次吧,还得再走走。他说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就那么背着身说:“多回来。雪年年有,人不年年都在。”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门缝里漏出一缕热气,是灶上在烧水。我知道现在村里不让烧柴了,改成了电暖气,但老人的习惯改不了,还是喜欢灶火的那点动静。那缕热气在雪地里飘着,一会儿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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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写的那首诗:

 

一夜寒酥万木巅,珊瑚乍现玉峰前。

千山幻出银丝界,几缕炊成白素烟。

犬过柴门留竹叶,人归石径踏云天。

此身疑入冰壶画,却道仙乡在日边。

 

写的时候是凭想象,站在这里再看,发现每一句都是真的——除了狗。村里早就不让养狗了,那“犬过柴门留竹叶”是我想当然的。但“几缕炊成白素烟”是真的,那缕热气还在;“人归石径踏云天”也是真的,我的脚印就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云里。

往回走的时候,天渐渐暗下来。雪地反着最后一点光,蓝莹莹的。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现在听不到狗叫了,只剩下偶尔的车声,和更深的寂静。经过那个老人的院门口,我停了停。窗户里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烧那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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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就是我为什么总要回来。不是为了看雪,是为了在这雪里,找到那个走出来的自己。他还在,在这条路上,在这片山里,在这个叫江水河的小村子里。

只是他不养狗,也不烧柴了。他用手机看天气预报,用电暖气过冬,偶尔在朋友圈晒晒家乡的雪,等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落在我来时的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填平。等我明年再回来,它们还会在。只是不知道那个拎水的老人,还在不在。


图文均属原创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