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唠叨
作者：阳跃君
我妈这人啊，话多。
从我记事时起，家里头就从来就没有安静过。早上我还没有睁眼，她就在厨房里把一天的事儿都安排明白——“袜子穿那双灰色的，今天有体育课。书包里头放了个苹果，记着吃了。放学的时候要直接回来，别又跑到同学家里去了。”我刷牙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吃早饭的时候她在桌对面说，背上书包准备跑的时候她追到楼道里面说。我“嗯嗯啊啊”应付着，人已经在楼下了，还能听见窗户推开的声音：“早点回来啊……”
烦不烦？烦。
那时候我上小学，最羡慕我爸了。他早上比我走得还早，晚上回来我妈已经把话都跟我说完了，就剩下一句“吃饭”。我爸话儿少，我也话儿少，两个话少的人坐在饭桌上，中间是一个话多的女人，往我碗里夹一筷子的菜儿，又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儿，嘴里还在不停：“今天这个青菜嫩吧？你们俩也真是的，一个比一个的闷，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就是笑，闷着头吃饭。我也笑，闷头吃饭。
我妈瞪了我们一眼，然后自己接着说话。
青春期的那几年，我跟我妈的矛盾基本就围绕着一件事：她话太多了。什么事都能说，什么事都敢说，从早到晚叽叽歪歪的。我跟同学打个电话，她在旁边削苹果，能插上嘴：“你们班的那个王浩，是不是戴眼镜的那个啊？他妈妈我认识呢，人可好了。”我赶紧捂住了话筒。考试成绩下来了，我还没有开口，她先叹了口气：“数学老师打电话了，说你最近上课老是走神。”我气得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你烦不烦啊？”
她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儿。
那种沉默很是陌生。我们家从来没有这种安静。她没像往常一样追过来再补两句，也没有喊我吃饭，就那么站着。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过了很久，听见她在外面轻轻地说：“吃饭了。”
那顿饭吃得很是安静。我爸看看她，又看看我，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后来我想，她可能是从那时候开始，学着少说话的吧？
读中专的第一个礼拜，宿舍里面五个人，四个人都在偷偷哭。就我没有哭，就是睡不着。宿舍里头太安静了。没有人在走廊里喊我起床，没有人在饭桌上唠叨要我多吃菜，没有人推门进来说“这么晚了还不睡啊”。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月末回家，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坐在那儿，等着她像以前那样子唠叨我。但她没有。就问了一句“学校伙食怎么样”，我说还行啊，她就没有再问了。我低着头吃饭，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我爸来到我房间，说：“你妈这一个月，天天念叨着你。怕你吃不惯，怕你跟同学处不好。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她就是不让，说怕影响你学习和生活。”他顿了顿，“她就是这毛病，嘴上停不下来啊，其实是心里放不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回学校，走出了老远了，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喊我。回头一看，是我妈，她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苹果！”她喊，“忘了拿了！”
我跑回去，接过了袋子。她站在了那儿，好像还有话要说，又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了，快走吧。”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后来在学校也偶尔通电话，电话里，我妈的话比以前少多了。就那几句：“吃饭了没有啊？天冷了记得多穿点。钱够不够花啊？”我说够了，她就说“那行啊，挂了吧”。每次都是我先挂。挂了之后，对着手机发一会儿呆。
有一回，我半夜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特别地想吃她做的面。那种宽宽的、手擀的、放了很多胡椒的面。小时候胃不舒服，她就做这个，一边看我吃一边唠叨着：“让你少吃凉的，就是不听。你看……这回长记性了吧。”那时候觉得很是烦，现在想听，听不着了。
后来我工作了，有一次回去过年，帮她收拾东西。从一个旧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本子，打开一看，是我的。小学的作业本，上面还有老师用红笔写的“优”。她凑过来看，笑了：“你小时候写的字可真丑啊。就这，我还留着呢。”我说你留这个干嘛。她说：“扔了干嘛？好歹是你写的啊。”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上面有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就一行：“今天儿子回来晚了，担心。以后不唠叨他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看了看，想了半天：“你上初中那会儿吧，有几回你说我很烦，我想着，要不以后真的少说点。”
我没有吭声。把那页翻过去了。
今年春节，我在家待了七天。她做了很多菜，每一道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饭桌上还是她话最多，但说的都是些闲事：菜市场的肉涨价了，楼下王阿姨的儿子结婚了，我爸最近老忘事，让她操心。我就听着，偶尔接两句。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看你吃饭，高兴啊。”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走。她在旁边站着，看着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面放。忽然说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你小时候的事。想你早上磨磨蹭蹭不肯起床，想你放学回来饿得跟狼似的，想你嫌我烦，把门关上。”
我低着头，拉行李箱的拉链。
“其实我知道，你嫌我唠叨。”她说，“我尽量少说些了，但还是忍不住。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了起来，看着她。她老了。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站在那儿，比我矮了一截。
“妈，”我说，“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都没事的。”
她愣了一下。
我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那我可说啦。”她追了过来，“路上开车慢点儿，到了打个电话，到了就打电话啊，别让我等。回去以后少吃点儿外卖，自己做饭，又不难啊。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胃病都是饿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仔细地听着。
这些话，我听了几十年了。从前觉得很是烦，现在忽然觉得，真的真的好听。
个人简历：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17k小说网、番茄小说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