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二篇)
作者:张晓秋
一
时光流转到三月,便到了深深浅浅的绿主宰整个天下的时节了。门前的那几株枝丫蓬乱的柿子树,仿佛泉流在高山的乱石间争流激进,大大小小的绿都竭力从长长短短的枝丫间冒了出来。仅几天的工夫,整棵柿子树就堆叠得满满的。瘦极了的枝柯,挑着一片片薄薄的、圆圆的叶片,仿佛风中疾驰的船只挑着一幅幅鼓足了风的绿帆,纹丝不动的,微微颤抖的,完全张开的,半张半敛的,实在是好看极了。
三月的绿最最生气勃勃。那绿在水渠里流淌,在枝柯间跳跃。沿着田间收拾得极整齐的菜畦、极均匀的泥土,匍匐向前。在田间小道间屏住呼吸、鼓足气力,轻轻一跳,就跳到小路的另一边去了。却又突然萌生出了气吞宇宙的豪迈胸襟,顷刻间,浩渺的田间便翻腾起千千万万的绿色浪子。
那绿如此轻薄,如此油亮,泛着光,滴着翠,被香樟托得高高的,在梨树、枣树上堆得实实的,在海棠柔软的羽毛般轻盈的花瓣旁长了出来,在桃树红红的、密密的、花蕊间抽了出来。开始只是一点点,还没有孵化出来的黄莺滴溜溜圆的眼珠子大。渐渐地就长了,就宽了,就覆盖住一点点红英,就干脆把艳红的花片从高高的树枝儿上挤落下去。这一日比一日壮实、一天比一天浓翠的绿,仿佛养在青山绿水间的小姑娘,急切切地出落得珠圆水润等着出嫁一般。
绿满山川,绿遍乡间,三月的绿鲜洁透亮,鲜亮照人。那绿如此养眼,如此抢眼,不容分说,不容思索,瞬间就跳入你的眼帘。柔润的色泽如春天的雨丝,轻柔地洗涤着你的眼睛。呼吸一口空气,清新的空气的每一丝每一缕都是绿绿的,绿到心窝窝里去了,绿到肺孔孔里去了。
黄莺攀住绿枝儿美滋滋地歌唱,黄鹂躲在绿枝儿密密覆盖的鸟巢里乐呵呵地嬉戏,燕子舒展着轻盈的羽翼紧贴着深碧的麦苗丛一掠而过。虫子热烘烘的身子紧贴着新生的、清凉的绿片懒洋洋地爬着,虫子的身子绿得就像新雕成的翡翠石,绿荧荧的还泛着柔光呢。樱桃碧圆的叶片下已然有了柔圆的小樱桃,杏子高挑的枝杆上小杏子也咿咿呀呀地摇曳乱晃。挤在浓碧的绿叶下,躲呀藏的,摇呀荡的,那碧绿的色泽足以让鸟儿的嘴巴垂涎三尺,也足以让虫子的嘴巴酸得直倒牙。
二
温润春雨、温存春风、温软春阳妆扮的浓浓的春色中,一点绿懵懵懂懂地醒了,像一滴绿色的水坠入深碧的大海,像一片柔软的雪轻柔地飘入明净的雪国,无声无息,悄然寂静。
羞涩地、羞切地、有些怀疑、有些犹豫、不谙世事、天真无邪。那样无忧无虑,那样天真活泼,那样鲜丽碧绿,那样生机勃勃。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像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房,像一张小巧精致的小嘴,像一点妩媚妖娆的蛾眉。这萌动的一点绿、这悄悄然、欣欣然睁开一双如水眸子的一点绿,倏忽间就坠入了一望无际、一往情深的深深春海了。
凑近瘦削单薄的枝条,那点绿如少女的爱情无声无息地流淌,如山间清澈的泉水断断续续地跳跃,挤成一堆、凑在一块、接踵摩肩、熙熙攘攘,像天真烂漫的孩童在欢笑、在喧嚣、在嬉戏,在和低着头眯着眼寻寻觅觅寻找春走过的足迹的人们的明亮的眼睛捉迷藏。
可爱之极、调皮之至,像一滴青春之水,不知不觉之中鬼机灵地就跳到了枝头上,倏忽间就变成了一眼永不枯竭的青春之泉。这泉眼里的水深情款款地沿着遒劲的枝条缓缓地流淌着,倏忽间已然流过了固守着一个冬的枯寂的枝枝叶叶。
春雨如油,春风如丝,春阳如梦。
我若是丝丝的雨,我必然用一腔的柔情将那青翠欲滴的绿紧紧拥抱。我若是软软的风,我必然用绵绵的深情将那娇艳的绿轻轻地摇曳。我若是暖暖的春阳,我必然用一段温暖的阳光将那生气勃勃的绿柔情似水地缠绕,用温润如玉的光芒在那天真稚拙的绿色上轻柔厮磨。像一个真正的情郎,一往情深地守候在它的身边,等着它长大,看着它越来越风姿绰约、光彩照人。这如此熟悉的曾经怦然心动的一点温馨啊!这莫名欢喜忧伤的一点温存啊!这无限痴迷、痴情的一点温柔啊!这无拘无束爱与被爱的一点颠狂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