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故乡的白果树
文/卢祖军
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里写过一句话:“时间和文字在一个个老庭院里厮磨,这是文化存在的极温暖方式。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我年轻时读到这里,总觉得说的是那些江南小镇、深宅大院,离我们贵州的山村很远。后来年岁渐长,回老家的次数多了,才慢慢明白,时间和文字厮磨的地方,不一定非要是庭院,也可以是寨子中央那棵老树。

我老家寨上的白果树,就是这样一处所在。
邓江龙老师来的那天,是2026年2月28日,丙午年正月十二。那天的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寨子上到处是喝酒吃饭、打牌娱乐、相互串门的热闹景象。年味还没散尽,家家户户的门上还贴着红红的春联,空气里偶尔还能闻到烟花爆竹的硝烟味。
我和邓老师认识八年了。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都是在网上,他发他的文章,我点我的赞;我写我的东西,他偶尔留个言。他在朋友圈里发过很多走贵州的照片和文字,每次看到,我都会想,什么时候他能来我们下江看看。真正见面,这是头一回。
上午十点多,我接到县融媒体中心龚主任的电话,说邓老师到独山采风了,问我是否在独山,邀我过去陪一下。我说还在老家走不开。挂了电话,我给邓老师打了语音电话,邀请他到我的老家来。他说:好,正想去村里看看。
邓江龙老师是贵州青年作家、诗人、作词人、音乐人、媒体人,还是中国报道网贵州区域的主任,北京志在千里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掌门人。他的身份很多,但我最羡慕的是他那种走遍祖国大好河山的劲头。他有个计划,要走完全省八十多个县市区,把各地的文化旅游、自然景观、历史传说都写进书里。用脚步丈量贵州,用文字记录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这几年他走过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写了很多文章,每到一处,都要去村里转转,和老人聊天,听他们讲那些快要被遗忘的往事。
我一直在想,等他来了,我要带他看什么。看双虹洞?看黄檀树?看那些抗战的遗迹?想来想去,最该看的,还是寨子中央那棵白果树。
傍晚四点多,邓老师到了。车子停在寨子口的篮球场上,他下车第一句话就是:“这地方好啊,山清水秀的。”我迎上去,握了握手,八年文友,终于见着真人了。
寨子上正热闹。刘德华家今天烤乳猪,全村的人都聚在这里。这个刘德华可不是香港明星,是我们下江土生土长的刘德华,比我大几岁,种地、养猪,他的侄女婿是烤乳猪的一把好手。炭火烧得通红,猪皮滋滋冒油,香气飘得老远。主人刘德华和他哥金荣见我来,远远就喊:“祖军,快过来,马上就要开饭了!”又看见我身后跟着生面孔,连忙问这是哪位。我说是贵阳来的作家邓老师。刘德华一听,赶紧拉着邓老师的手往里让:“远道而来的贵客,一定要尝尝我们下江的烤乳猪!”
邓老师也不推辞,端起碗就和我们一起坐下来。刘德华的侄女婿专门切了最嫩最脆的那块烤猪肉,递到邓老师碗里说:“先趁热吃!”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邓老师问起下江的历史,问起寨子上有多少户人家,问起这条河叫什么名字、流到哪里去,问起村里人主要种什么、收入怎么样、年轻人是不是都出去打工了。他说他走一个地方,最喜欢问这些,因为这才是最真实的东西,比那些旅游手册上写的有意思多了。我们几个你一句我一句地答着,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他就掏出手机记下来。
吃饱喝足,天差不多黑了,但还没全黑。我说带邓老师在寨子上转转。黎文贵、黎国君、岑洪棋几个中年人也陪着邓老师一起走走。
我们顺着水泥路往上寨走。这条路我太熟悉了,从小走到大。只是这两年变了样,房前屋后的路面加宽了,平整了,走起来舒服多了。这是去年八月我作为县人大代表,向上级争取“两清两改两治理”项目修的,虽然只有五万块钱,但乡亲们投工投劳,硬是把寨上的路整得像模像样。走在路上,黎文贵笑着说:“祖军当代表这几年,给寨上办了不少实事,下面的两个球场,停车场都是他争取的。”我说:“应该的,大家选我当代表,我就得为大家办事。我也不图什么回报,也不图大家讲我好,只图个心安理得就行了。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能办的尽力办,办不到的也跟大家讲清楚。开诚布公的心里才踏实。”
走到寨子中央,邓老师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棵银杏树,我们下江人叫它白果树。老树已有几百年,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开裂,沟壑纵横,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好大一片天。即使在冬日,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里伸展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邓老师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又拍,看了又看,半天才开口:
“这棵树,是你们寨子的‘保护伞’啊。”
他说得对。这棵树真像一把大伞,撑在寨子中央。天晴时,树荫底下凉快得很,老人们爱在树下摆龙门阵;下雨时,站在树下能躲好一阵子,雨点打在叶子上,沙沙响,像在说话。春天发芽时,嫩绿的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夏天最茂盛时,整个树冠绿得发黑;秋天叶子黄了,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冬天叶子落尽,枝干裸露,却又显出另一种苍劲的美。
他又说:“这棵树,是下江的魂。”
我心里一动。魂,这个词用得好。树在,魂就在;树在,根就在。

他接着说:“我这一路走,一路看,发现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魂。有的是老井,有的是古树,有的是祠堂。这些东西看着不说话,其实什么都记着。你们这棵树,要好好保护。”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在想,这棵树到底见证了多少事,经历了多少人,看过多少悲欢离合。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说起来,我和这棵树的缘分,从出生就开始了。
我是七十年代末生人,在树下长大,在树下变老。这棵树看着我学会走路,看着我上学读书,看着我外出工作,看着我回村成家,看着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又看着我的孩子在树下玩耍。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是个光着脚丫满寨子跑的孩子。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比现在热得多。太阳一出来,晒得地上发烫,晒得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但我们不怕,我们有白果树。
那时候的白果树,比现在还要茂盛得多。我后来问过寨上的老人,他们说这棵树最茂盛的时候,树冠覆盖的面积有一亩多地。我没量过,但记得小时候在树下玩,从这头跑到那头,要跑好一会儿。
夏天是最惬意的时节。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再毒,也透不过那层厚厚的叶子。树下凉风习习,比屋子里还凉快。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们这些孩子,最爱在树下玩。捉迷藏时,树干粗得能藏住两个人,树根盘错的地方,也是好去处。打弹珠时,树根之间的空隙正好做“虎口”,弹珠滚进去,就算输了。滚铁环时,绕着树跑一圈,就能累得满头大汗。
老人们也爱在树下待着。吃过午饭,他们端着茶缸,摇着蒲扇,坐在树根上摆龙门阵。从民国年间的事,讲到土改,讲到集体化,讲到分田到户。有些故事我听了无数遍,都能背下来了,但每次听,还是觉得新鲜。比如有一回,门楼五公讲起解放前寨上闹土匪的事,说土匪来了,大家都往山上跑,有一个老太婆跑不动,就躲在白果树后面,土匪从她身边走过,硬是没看见她。五公说,那是树在保佑她。
我们小孩子听不太懂那些大人的事,但喜欢凑在边上,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身上盖着大人脱下来的衣服。
那时候,寨上的老人们嫌树太茂盛了。他们说,树枝伸得太长,压着瓦片,下雨天水顺着树枝流下来,把墙都浸湿了;叶子落得太厚,堵着阴沟,雨水排不出去,淹了路。有一年冬天,他们把一些低处的枝丫锯掉了。
我记得锯树那天,寨上的男人都来了。锯子是那种大板锯,两个人一人一头,来回拉着。锯刃咬进木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锯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雪。锯了一会儿,有人喊:“小心,要断了!”大家就赶紧躲开。只听咔嚓一声,枝丫断裂,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锯下来的树枝堆得像座小山,我们小孩在那堆树枝上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有些小枝丫,大人们拖回家当柴烧;粗一点的,大人锯成木板,说是要做椅子凳子。那时不懂事,只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那些被锯掉的枝丫,也是树的一部分啊。
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它站在那里,默默承受着一切。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白果树迎来了它生命中的一段“黄金岁月”。
那年,几个从广西来的种植户找到村里,说想承包这棵树收白果。他们穿着那种广东人爱穿的T恤衫,说着夹生的普通话,态度很诚恳。他们说,这棵树品种好,产量高,要是管理得当,一年能收上千斤白果。
那时候,寨上的人对白果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秋天的时候,地上会落一些果子,黄黄的,软软的,有一股难闻的臭味。偶尔有人捡来吃,但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煮出来的白果又苦又涩。
广西人说,这你们就不懂了。白果可是好东西,有营养,能入药,城里人抢着买。你们不懂技术,我们来搞,保证让这棵树多产果,产好果。
他们跟村集体谈好了条件,每年交几千块钱的租金。那时候几千块不是小数目,村集体有了这笔收入,过年时能给每户分几斤肉,大家都很高兴。
广西人确实有办法。他们在开花时节给树喷上一种药剂,说是“科学繁殖法”,能提高坐果率。我后来查过,那应该是赤霉素之类的植物生长调节剂,能让雌花不授粉也能结果。到了秋天,满树的白果挂得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时候我十几岁,正是有点力气的时候,也跟着小伙伴们去捡过白果。捡白果是个辛苦活,得弯着腰在地上找,找着了还得从那层软软的、臭臭的外皮里把核掏出来。那味道是真难闻,沾到手上,洗几天都洗不掉。但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因为能卖钱。
捡回来的白果,剥掉外皮,洗干净,晒干了,广西人就上门来收。一斤能卖两三块钱,捡得多的人家,一个秋天能挣好几百。在那个时候,这可是不小的收入。
那几年的秋天,是白果树最美的季节。满树金黄,像一团燃烧的火。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从远处看,整棵树像一把巨大的金伞,撑在寨子中央。
广西人承包了好几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不来了。有人说他们赚够了,去了别的地方;有人说白果市场不行了,价格跌了,他们就不干了。不管怎样,那些年的光景,深深印在我脑子里。原来一棵树,不仅可以遮阴乘凉,还可以给寨子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它不是无用的,它是有用的,是大有用处的。
后来我常常想,那几年的白果丰收,是不是树对我们的一种报答?我们给它修剪,给它施肥,给它喷药,它就给我们结出那么多果子。人和树,就是这样一种互相给予的关系。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本世纪初,有人打起了这棵树的主意。
那是一个做绿化生意的老板,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们寨子有棵老银杏树,专程跑来看。他开着一辆桑塔纳,穿着皮鞋,戴着墨镜,一看就是城里人。他在树下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看了很久,又用手拍了拍树干,听那声音。
看过之后,他开价了——十五万,把这棵树买走。
十五万,在那个时候是个天文数字。寨上的人心动了。有人算账:十五万分到每户,能分好几千块,够买一头牛,够盖一间房,够给孩子交几年学费。有人开始做工作:树是大家的,卖了分钱,天经地义。这树长在这里几百年了,也没见它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现在有人出钱买,不卖是傻子。
我记得那晚,在金贵哥家门口开群众会。月亮很亮,照得白果树的影子长长的。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很激烈。多数人是想卖的,觉得机会难得,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有人说,十五万啊,我们几辈子能挣到这么多钱?有人说,树是死的,钱是活的,有了钱,什么事办不成?
轮到我发言时,我站起来,说:“这棵树,不能卖。”
大家看着我,有人不解,有人不屑。我说:“树长在这里几百年了,比我们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它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们卖了它,钱花光了,树没了,寨子也就没有了。”
我说得有些激动。有人反驳:“你懂什么?十五万啊,你一辈子能挣这么多钱吗?这树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我说:“有些东西,钱买不来。这棵树要是没了,下江还是下江吗?我们寨子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让人记住我们是下江人?”
那晚的会没有结论。后来又开了几次会,争论来争论去,最终没卖成。我后来想,不是我一个人的话起了作用,是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东西该留,什么东西不能丢。
从那以后,再没人提卖树的事了。
很多年后,有一次我和一个搞古树保护的朋友聊天,说起这件事。他说,你知道现在这种几百年的古树值多少钱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移植一棵,从起挖到栽植成活,加上各种费用,没有几十万下不来。而且成活率还很低,十棵能活两三棵就不错了。你们那棵树要是当年卖了,八成是活不了的。
我听了,心里一阵后怕。幸好,幸好没卖。
邓老师来的那天,我们从上寨走到下寨,一路走一路聊。
走到下寨,眼前豁然开朗。邓老师又停住了。
那是一棵黄檀树,比上寨那棵银杏还要粗,还要高。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倒着长的,一片一片往下翻,像鱼鳞,又像铠甲。树冠宽大,枝繁叶茂,即使在暮色里,也能感觉到它那股子气势。

黎文贵说,这棵树有六百年了,老人们管它叫“倒鳞树”。我记得三年前贵州省摄影家协会的李宁主席来过,李主席说这种树很少见,树皮的鳞是倒着长的,所以才叫倒鳞树。邓老师走近了,拿手机电筒照着树皮看了半天,果然,一片片都是往下翻的,和别的树不一样。
黄檀树旁边,还立着一棵小银杏树,和上寨那棵遥相呼应。邓老师指着远处的山说:
“你们看,那是笔架山,那是驼峰。这几棵树,和它们遥遥相望。上寨的大白果树,下寨的小白果树,就像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它们世世代代,守着上寨和下寨的老老少少。”
这话说得我们几个陪同的人都沉默了。活了这么多年,天天看着这些树,从没想过它们还有这样的故事。
黎文贵接过话头:“我们上寨东面是美女坡,河对岸西面是白虎坡。古时候我们古人种了这棵银杏树,就是美女的一把伞,用这把伞挡住了河对面的老虎,保护了一代又一代的下江人。”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传说,这些故事,平时大家不觉得什么,可当有人从外面来,用新的眼光看它们时,你才发现,原来它们这么珍贵。它们不是胡编乱造的,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里面有他们的敬畏,他们的期盼,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黎国君叹了口气说:“下江虽然山清水秀,但世世代代都不算富有,就混个吃饱饭而已,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
我说:“下江出过一个正处级的领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了,一个叫岑永富的老人,在甘肃张掖当区委书记。那是岑洪棋的伯父。他十三岁就出去当兵,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解放战争,还去过朝鲜,后来转业到西北,干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没有年轻人能跨过这个坎。”
岑洪棋点点头,没说话。
邓老师说:“下江是个好地方,你们这里的山峰和山形都很奇特,有笔架山,今后还是会出文官的。我这一路走来,发现贵州的好地方太多了,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我写书,就是想把这些地方宣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岑洪棋赶紧说:“邓老师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走过很多地方,见识广,又是大作家。希望你多帮我们宣传下江,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里有这么好的树,这么好的山水。”
邓老师笑了笑,说:“会的,会的。”
从下寨回来,天已经刷黑了。他们说想去双虹洞看看,我说你们去吧,我先回家泡茶等你们。双虹洞我去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今晚就不凑热闹了。
我提前回到家里,烧水、洗杯、泡茶。茶是独山本土的沟山茶,叶片不大,泡出来颜色黄亮亮的,有一股淡淡的豆香。这茶虽不值钱,但却很和喝,喝惯了,喝别的反而不习惯。
没过多久,他们几个从双虹洞回来了,围坐在我的小茶室里。茶香袅袅,话匣子又打开了。黎文贵讲起下江自卫队抗击日军的故事,讲一九四四年冬天,日本鬼子打到独山,下江的百姓躲进双虹洞,寨上的青壮年用谷桶当船,在暗河里来回穿梭,把老人孩子运到安全的地方。
讲那些日子,洞里黑是黑,但大家很团结。有人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分给大家吃,有人用竹篾编成火把给大家照亮,有人在沙滩上摆摊换东西,有人教孩子认字,有人唱山歌、唱花灯,熬过了最难的那几个月。讲日本鬼子进寨扫荡,抢了莫世荣家的猪,用马刀把猪头砍下来。讲自卫队的年轻人,拿着土枪、梭镖、马刀,在林子里打伏击,打死了好几个鬼子。讲卢坤山在山坡上放哨,看见鬼子在路边休息,一枪撂倒一个,吓得鬼子拖着尸体就跑。

邓老师听得入神,他问了很多细节,问当时有多少人进洞,洞里有多大,怎么解决吃喝拉撒,怎么防止敌人发现,打死了几个鬼子,缴获了什么武器。黎文贵一一作答,有些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就说“我听老人说的,具体也记不清了”。
岑洪棋补充说,他伯父岑永富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十三岁就在下江寨子对面那块田边放牛被抓去当兵,后来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转业后在甘肃当了区委书记。他说他伯父晚年回来过一次,站在那块田埂上,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邓老师说:“你们下江,是个有故事的地方。这些故事太珍贵了。我走贵州,最想找的就是这些东西。有古树,有传说,有抗战历史,有老百姓的真实生活,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本好书。”
夜深了,邓老师要走了。我们送到寨子口,握了握手。他说:“卢老师,今天太感谢了,来日方长,下次再来。你们下江,我一定写进书里。”我说:“好,邓老师,平安到家给我报个平安。”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棵白果树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团,静静地立着。
其实,邓老师来的前几天,寨上发生了一件事。有人想动那棵白果树。准确说,是有人想大幅修剪那棵树,甚至有人提出,把主干以上的十一根主枝全砍掉,只留一根光秃秃的主干。理由很直接——安全。
他们说,树枝太高太大,风一吹就晃,万一哪天断下来,砸到人怎么办?树下的住户每天从树下过,提心吊胆,怕哪天出事。这些年,枯枝掉过不少,砸坏过房顶,砸烂过窗户,好在没伤到人。但谁能保证永远不出事?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这个理由,我不是不理解。白果树确实高大,确实有枯枝掉落,也确实砸坏过东西。安全无小事,大家的担心是真的,是实在的,是每天都能感受到的。
但那个方案——“砍掉所有主枝,只留主干”——让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一棵几百年的古树,砍掉所有主枝,只留一根光秃秃的树干,那还叫树吗?那还能活吗?那还是下江的白果树吗?那些枝丫,是它几百年来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每一根都经历过风霜雨雪,每一根都见证过世事变迁。把它们全砍了,树就等于死了。就算主干还在,就算还能发芽,那也不是原来那棵树了。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如果那样做了,我无法向自己交代,无法向子孙交代,无法向这棵树本身交代。
那天,我在群里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说: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安全确实重要。但这件事必须按程序来,不能私下签字,不能绕过法律。古树受国家保护,擅自修剪是违法的,组织者要负法律责任。我作为一个有责任担当的村民,必须把这件事向上级报告,请林业部门派专家来现场鉴定,科学评估到底有没有危险、该怎么处置。该修剪的修剪,该加固的加固,既保住安全,也保住这棵树。
我说得可能有点硬,但句句是真心。
那天晚上,群里的争论渐渐平息,我一个人坐在茶室,对着茶壶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本地的,但没存名字。我点开看,只有一行字:
“祖军,你说的话,我支持。但我不敢在群里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进来:
“签字那天,我也签了。不是我想签。大家都签了,我不敢不签。可我心里知道,那样砍不对。”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茶桌上,落在那杯凉了的茶上。我想起白天的那些人,想起他们签字时的表情。他们只是害怕。怕得罪人,怕惹麻烦,怕以后见面尴尬,怕被孤立。他们的名字签在那张纸上,可他们的心,也许从来没有同意过。
茶壶里的茶已经喝干了,我又续了一壶。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我看着热气从壶嘴冒出来,一点一点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发过短信。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寨子上有多少人,心里有话却不敢说?有多少人,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因为种种顾虑,选择了沉默?
他们沉默,我就更要说话。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争对错,只是为了让那些不敢开口的人知道,有人替他们说了。
那晚我在茶室坐到很晚,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直到月亮偏西。躺在床上时我还在想那句话:“我支持,但我不敢说。”
后来,我问过寨上的老人。他们说,活了一辈子,从没听说这棵树砸死过人,砸伤过人。枯枝掉过,瓦片砸烂过,但人,从没出过事。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是巧合?是运气?还是这棵树真的有灵,护着树下的人?
老人说,这是树在报恩。你敬它,它就敬你;你护它,它就护你。这么多年,下江人对它还算敬重,逢年过节有人给它烧香,有人给它挂红布,有人对着它许愿。它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迷信。但我知道,这棵树长在这里几百年,什么风雨没见过,什么灾难没经历过。它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庇佑。
我们怕它砸到我们,它怕不怕我们砍它?
树不会说话。但它会用枯萎来回答,用死亡来回答。
如果有一天,那棵树真的死了,下江还是下江吗?
我不敢想。
这些年,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寨子上冷清了许多。年轻人走了,去浙江,去广东,去贵阳,去独山县城里,去那些能挣钱的地方。老人留下来了,守着老屋,守着田地,守着那些树。
但无论走多远,每逢过年过节,大家都会回来。回来看看父母,看看孩子,看看寨子,看看那棵白果树。车开到寨子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它在,就说明到家了。
它是根,是魂,是游子心中永远的念想。
现在,双虹洞的游客渐渐多起来了。新媒体传播出去效果,说我们这里有溶洞,有古树,有抗战遗址,风景好,空气好,值得来看。游客们来了,在洞前拍照,在树下拍照,发到朋友圈,发到抖音,引来更多的人。
游客们来到寨子上,总要围着那棵黄檀树拍照打卡。有人给它挂红布,有人给它烧香,有人站在树下许愿。树周围热闹了,但它还是那样站着,安安静静,不悲不喜。
我想,它会一直站在那里,守着下江,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邓老师说,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魂。下江的魂,就是这两棵树。它们守在这里,比我们任何人的年纪都大,见过的事情都比我们多。我们这些后来人,有什么资格去动它们?
那天夜里,邓老师走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全是那些树,全是那些故事。
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月亮很亮,是那种快要满月的亮,照得寨子一片银白。那棵白果树就站在月光里,树影婆娑,像是在说话。我想起小时候在树下玩耍的日子,想起那些捡白果的秋天,想起那个反对卖树的夜晚,想起前几天群里那些争论。

我想起苏东坡的那句话:“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树在变,也在不变。它每年落叶,每年发芽,每年结果,这是变。它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世事变迁,看着寨子从茅草屋变成瓦房,又从瓦房变成楼房,这是不变。
我们呢?我们也在变。从光着脚丫的孩子,变成中年男人;从寨上的村民,变成城里的打工者。但我们也会回来,回到这棵树下,回到这个叫下江的地方。这也是不变。
树在,魂就在。
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这棵树,心里就踏实。它是下江的根,是下江的魂,是每个下江人心里永远的乡愁。
我不知道那棵白果树最后会不会被修剪,会被修剪成什么样子。
这些天,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枝丫。它们伸向天空的样子,像一只只张开的手臂。几百年来,它们就是这样伸着,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变黄,冬天落尽。一年又一年,循环往复,不知疲倦。我想起小时候,五公坐在树下,指着那些枝丫对我们说:“你们看,这些树枝,哪一根不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爷爷小时候爬过的那根,他的爸爸小时候爬过的那根,都在呢。”我们听了,就仰着头找,找那根被无数双手攀过的枝丫,找那根被无数双脚踩过的枝丫。当然找不到,它们看起来都一样。但心里知道,它们什么都知道。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树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个在它下面玩耍的孩子,记得每一个在它下面乘凉的老人,记得每一个从它下面走出去又回来的游子。它记得寨子从几户人家变成几十户,记得房子从茅草变成瓦房又变成楼房,记得路从泥巴变成石板路又变成水泥路。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有时候我想,如果它能开口说话,它会讲出多少故事?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和事,那些被遗忘的欢笑和眼泪,都在它的年轮里,一圈一圈,密密地藏着。
那些想大幅度修剪砍枝的人,也不是坏人。他们的担心是真的,害怕是真的,每天从树下过,抬头看见那些摇摇晃晃的枝丫,心里不踏实也是真的。谁不希望住得安心?谁不希望家人平安?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全感。这种心情,我也有。刮风下雨的夜晚,我也会担心,也会睡不着,也会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可问题是,什么样的安全感才是真正的安全感?
是把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枝丫全部砍掉,让树变成一根光秃秃的柱子?还是通过科学的手段,把那些确实有风险的枯枝清理掉,让树继续活着,继续绿着,继续站在那里?前者简单,一锯了之,一劳永逸。可那样做,树还是树吗?寨子还是寨子吗?后者麻烦,要请专家,要走程序,要等批复,要花时间花精力。可那样做,树能活下来,魂能留下来。
我选择麻烦。
那天在群里说那些话,有人可能觉得我多事,有人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有人可能觉得我是在跟组织签字的老兄过不去。其实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我们这一代人没有权力去做决断。这棵树不是我们的。它是祖宗的,是子孙的,我们只是暂时的看护人。祖宗把它交到我们手里,说,好好看着,别让它受了委屈。我们要把它完完整整地交给子孙,让他们也能在树下乘凉,也能捡白果,也能听老人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如果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它没了,残了,死了,我们怎么跟子孙交代?他们问,那棵树呢?我们说,砍了,因为怕它砸到人。他们问,它砸到过人吗?我们说,没有,但怕它砸到。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胆小,短视,没有担当。
我不想被后人那样看待。
前几天,我专门找了林业局的朋友咨询。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把那份申请给他看了。他看了很久才说:“这个事情,复杂多了。如果是为了安全,直接写明原因和请求事项,报给镇政府和林业局,派人核实处理,做好群众工作,不能违法。同时可以派组里的群众代表跟踪办理。”他顿了顿,又说:“古树受法律保护,擅自修剪是违法的,造成古树死亡的,要承担法律责任。这几年因为擅自修剪古树被处罚的案例不少,有的罚款,有的判刑。你们寨子的人不知道这些,你要跟他们讲清楚。”
后来组织的那位老兄回复我说:“群众签字的那份申请书还没来得及上交就被蘸水弄脏了,如果还觉得重新交的话,我们几兄弟商量了之后再交。”我说:“不是弄脏了,是老天爷给我们时间,让兄弟们好好想清楚。先让专家来现场,看哪些树枝真的有危险,哪些没有。有危险的,该修剪修剪,该加固加固;没有危险的,就留着。我们不图快,只图稳,只图这棵树能好好活着。”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顾虑的。怕程序太慢,怕还没等到专家来,树枝就掉下来了。这种担心,我能理解。可反过来想,如果真的出了事,按程序走了,有人负责;不按程序走,擅自处理,出了事,责任全在自己。哪个更稳妥?哪个更安全?老兄是聪明人,他会想明白的。
这两天,我把这件事跟邓老师说了。他在微信里回得很快:“一定不要砍,不然可惜了,会成为遗憾!”我说:“这几天我力排众议。”他说:“辛苦了。”我说:“我弄了个文章,写这棵树的。”他说:“发给我看看。”我把《下江的白果树》初稿发给他。他看完,说:“下次来的时候,繁枝叶茂的更好看,到时候来拍。”我说:“对头。”他又说:“下次来用无人机飞,比较好看。”我说:“好的,邓老师。”
看着这些对话,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个外面的人,一个作家,一个走遍贵州的人,对着这棵树说“不要砍,不然可惜了”。而我们这些天天在树下生活的人,却有人想把它砍成光秃秃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它的价值?是因为我们天天看着它,反而觉得它平常?还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只盯着那些可能的危险,却看不见那些更珍贵的东西?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乡村的事情,最难处理的不是那些大事,而是这些小事。大事有政策,有文件,有红头指示,照着办就行。小事没有,全靠人跟人之间商量着办。商量得好,皆大欢喜;商量不好,疙瘩就结下了。这棵树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古树保护,是依法办事,是乡村振兴;往小了说,就是一群村民,担心自家安全,想处理掉头顶上的隐患。两种说法都对,两种角度都有理。关键是怎么找到那个平衡点,既把事办了,又不伤了和气,更不伤了这棵树。
我作为人大代表,既要反映群众呼声,也要引导大家依法办事,更要守住那些不该丢的东西。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良心。
我想起五公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还小,大概七八岁,也是夏天,也是在这棵树下。有人说起寨子外面的事,说起那些出去的人,有的发了财,有的当了官。五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什么也带不走。只有这棵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的儿子,看着你们的孙子。你们要对得起它。”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五公说的“对得起”,不是说不砍它,不是说给它烧香,而是说,要把它当回事,要把它放在心上,要让它活得比我们久。

这棵树,它比五公的年纪大多辈,比我爷爷的爷爷的年纪更大。它见过明朝的人,清朝的人,见过民国的人,见过解放的人,见过改革开放的人。它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太平,见过繁华。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记得。它站在那里,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一个不需要文字记载的史书。我们这些后来人,有什么资格在它面前指手画脚?有什么权力决定它的生死?
也许有一天,专家来了,看了,说这些树枝确实有危险,必须修剪。那我们就修剪,按照专家的方案,科学地修剪,既保住安全,也保住树。也许专家说,这些树枝没问题,是大家多虑了。那我们就回去告诉大家,不用担心,树很安全。也许专家说,有些树枝需要加固,有些需要支撑,有些需要养护。那我们就照做,出钱出力,把这棵树伺候好。
不管结果是什么,只要按程序走,按科学办,按法律来,我心里就踏实。因为我知道,我们做的是对的事。
那天晚上,我再次来到白果树下。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棵树,它知道自己几岁了吗?知道自己见过多少代人了吗?知道有人想砍掉它的枝丫吗?它应该知道吧。树是有灵性的。也许它在想,这些年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走了再没回来,有的回来了又走了。它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变老,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回来。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也许它在等,等我们想清楚,等我们做出那个正确的决定。所以那份排危的申请书被蘸水弄脏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我不知道它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给它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我知道,只要它还在,下江就还在。只要它还在,那些走出去的人,就还有一个回来的理由。只要它还在,那些还没出生的人,就还有一个可以听的故事。只要它还在,我就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一个可以安放乡愁的地方。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乡愁?
乡愁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不是那些水泥马路,不是那些现代化的设施。乡愁是那些旧的东西,老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的东西。是一棵树,一口井,一座老屋,一条石板路,一个可以让人想起从前的地方。这些东西,才是乡愁的载体,才是游子心中的念想。
如果这些东西都没了,都拆了,都砍了,都换成新的了,那乡愁往哪里放?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什么?还能想起什么?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这棵树还在,只要它还在那里站着,那些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它,就知道到家了。他们会在树下站一会,也许不说话,也许只是抬头看看那些枝丫,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乡愁。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我们做的事,对的错的,它都看在眼里。所以,要对得起它,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以后回来的人。”
写完这句话,我关了灯,睡了。
窗外的月亮,还照在那棵白果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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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卢祖军,中共党员,黔南州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独山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作家网、首都文学、贵州作家等刊物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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