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此去经年,唯念那盘送行的饺子

张正明2026-03-01 10:39:07

此去经年,唯念那盘送行的饺子

 

作者:张正明

 

车过嘉峪关,天快亮了。

我蜷在靠窗的硬卧上,半睡半醒。恍惚间,鼻尖又缠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麻腐的清冽,山药的绵糯,还有饺子出锅时腾起的一团暖白蒸汽。那味道从乌鲁木齐启程,一路追着K4114次列车,穿过茫茫戈壁,穿过破晓天光,久久不肯散去。

节前,我来到千里之外的城市乌鲁木齐,在儿子家过年。

进门那一刻,老伴正抱着孙女哄睡,见我来了,便道:“也好,帮我带带孙子,整天把人累的。”放下背包刚落座,她又说:“先喝水,稍给你做拉条子吃。俗话说出门饺子进门面,为老头子接风洗尘。”

我心里一热。多少年,没再听过这样笃定又温柔的老话了。

孙女刚满周岁,还不会喊爷爷,却已懂得黏人。那天晌午,她趴在地垫上,歪着脑袋看我收拾包里的东西,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脚不放。我一蹲下身,她便咯咯直笑,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米牙。厨房里传来老伴炒菜的声响,“刺啦啦”的油花翻滚,沉稳又熟悉,和二十多年前的节奏,分毫不差。

“白菜炒粉条,滚个西红柿鸡蛋汤,你最爱吃的那口。”老伴的声音从灶间轻轻飘出来。

白菜炒粉条,西红柿鸡蛋汤,凉州乡间百姓独有的家常美食,唯有我们这代人,还依恋留在舌尖上的那一口原汁原味。

那一刻,我忽然失神。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是我久别年余的儿子他妈——与记忆深处的影子缓缓重叠。也是年后初春,也是一方灶台,只是那个身影,是我母亲健在时的身影。

那是2004年,我四十出头。

那年春天,父亲的身子日渐衰微。母亲把我叫到院子里,轻声说:“你该出远门还得出,新疆找的活儿不能耽搁,家里有我,还有你能干的媳妇。”

启程那日,母亲和她——我如今的老伴,一同在灶前忙碌。我站在院里抽烟,而父亲躺在炕上,隔着窗户玻璃,父亲安安静静望着我。

饺子端上桌,是麻腐山药馅。我咬下一口,滚烫的热气直冲眼眶,烫得险些落泪。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多吃点,”她说,“出门饺子,吃了心里踏实。”

“我爸怎么不吃?”

“他刚喝过茶。”

我知道母亲在哄我,却没有戳破,只低着头,把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坐上西行的绿皮火车时,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上有老下有小的,我怕一回头,满腔不舍涌上来,就再也迈不开离家的脚步。

一个月后,我在奇台接到电话:父亲病重,速归。

那夜,我独自对着天山的方向坐了许久,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碗送行的饺子。母亲说“吃了踏实”,可我吃下了,心却从未安稳。等我匆匆赶回家,父亲已经病入膏肓,再也吃不下我端到他眼前的饺子了。

那时我不懂,饺子是做给出门人吃的,可一脚踏出家门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的踏实。所谓踏实,是留在家里的人,替你一肩担下。你咽下的从不是吉祥话,是一家人把你送向远方时,藏在心底的全部祈祷。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出门饺子进门面”,分量全在一来一往、一送一迎里。

老话讲,饺子形似元宝,图财源;捏紧褶边,图嘴严路顺;谐音“交子”,图交好运。可于我而言,最珍贵的是那个“捏”字。母亲在捏,妻子在捏,她们把说不出口的牵挂,捏进一道道褶子里;把拦不住的惦念,裹进薄薄面皮中。你一口咬下,吃的是饭,咽下去的,是化不开的情。

面是留给归人的。面条细长,图长长久久,人回来了,就别再远走;面条顺滑,图岁岁平安,把在外的风霜都咽下,往后只剩坦途。那是等你的人,在灶台边抻开的念想,呼噜噜一碗下肚,连碗底的汤,都是暖到心口的。

就这两顿寻常饭,一送一迎,装下了中国人一辈子的悲欢离合。

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吃过其它地域的饺子,西宁的、内蒙的,乌鲁木齐的,速冻的、手工的,韭菜鸡蛋、白菜猪肉的……可吃来吃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味道不对,是吃饺子的心境,变了。

从前出门远行是被健在的母亲送出门,如今又是儿子开车直达进站口;从前是被疼惜自己的母亲,如今是怀抱孙子还守着灶台的老伴。

在乌鲁木齐短短一月,整日陪着孙女。小家伙起初认生,混熟了便一见我就伸着小手要抱。抱着她在小区散步,她指着灯笼咿咿呀呀,我学着逗她,老伴在一旁笑:“她呀,把你当成老玩童喽。”

一个月的时光,够孙女学会抓我的老花镜,够她在我肩头留下一滩口水,也够我一遍遍想起往事——想起父亲弥留之际望我的眼神,想起我终究没能亲手端给他的最后一碗面。

该回家了。临走那日,老伴包了饺子。饺子上桌。孙女坐在婴儿椅里,小手拍着桌子嚷嚷。老伴夹起一个,细细吹凉,剥去皮,挑出一点馅喂进她嘴里。小家伙砸吧着嘴,眯起眼睛笑得满足。

“等她长大了,”我轻声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麻腐饺子。”

老伴头也没抬:“想吃,就让她爸带她回凉州。”

临出门,我朝孙女挥手。小家伙只顾着去够地上的玩具火车,我蹲下身想再抱一抱她,她却忽然扭过头,“哇”地哭了。那哭声隔着客厅玻璃折过来,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颤。我扭过头,没敢再看。

儿子开车送我到车站。

列车呜笛出站,不大功夫,戈壁从夜色里浮出来,灰黄、褐红,一路铺向天际,偶尔闪过几丛骆驼刺,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

对面铺位上的年轻人还在熟睡,手机滑落在腿上,一条消息停留在手机屏:“妈,我上车了。”他大抵也是返工远行的人,许是被一碗热饺子送出家门的。

今年春运,全国预计有九十多亿人次流动。在这亿万人的洪流中,有多少是被一碗饺子送行?有多少人吃饺子时,心里堵得发酸,嘴上却只说一句“好吃”?又有多少人,转身之后,才敢让眼泪落下来?

车厢渐渐热闹起来,泡面的香气漫开,有人打牌,有人刷着短视频。这样也好,出门在外,热闹一点才不会想家。太安静,心就容易飘回千里之外的灶台。

我掏出保温杯沏上茶,又摸出一个橘子——是老伴悄悄塞进行李包的。咬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

窗外,夕阳斜落,把戈壁染得斑斓。

手机响了,是儿子:“爸,上车了没?”

“上了。”我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那碗饺子,真好吃。”

刚挂断电话,老伴的电话又追了过来:“孙女不哭了,刚睡着。”

“好,你多费心。”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好。”

信号断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衣兜,拉开被子,睡觉。

一觉醒来,天已放亮。那一刻,张掖已过,前方是金昌。过金昌,一个多小时就到武威。武威,就是凉州,是我出生、长大、送别父亲、也挥洒了青春的地方。

这一次回去,家里会有一碗热面等着我吗?

会有的。老伴说:“下车先去饭馆吃碗凉州行面,再回家。”

我说:“好。”

车轮滚滚,日子也向前走。出门饺子进门面,一来一去之间,三十年倏忽而过。我从儿子,变成了父亲,又从父亲,变成了爷爷。

有些东西变了:绿皮火车换成了快速列车,四十出头熬成了六十岁。

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麻腐还是当年的香,饺子还是当年的包法,那句老话,依旧有人记着、有人做着、有人吃着。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吧。把最重的情,藏进最简单的饭食里;把最深的话,包进最薄的面皮中。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武威站。”

武威到了。家,还远吗?

我坐直身子,望向窗外。田野、村庄、炊烟,一点点靠近。那些炊烟底下,该有多少人家正在煮面,等着远方的归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等我踏回家乡凉州的土地,饭桌上,一定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盖着晶亮的凉州腊肉,泼上油汪汪的辣子。

那是进门的面。

也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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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正明,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三角州》《中国草根作家》《青海湖诗刊》《天山诗刊》《武威日报》《西凉文学》《武威诗词》《凉州文艺》《苏武山诗词》等。散文《岁月里的茶香》入选《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卷四》,散文《风从民勤绿洲来》获得中国散文网、北京华夏愽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一口井的深情回望》获得第二届 “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 大赛二等奖,组诗《别秋》获新疆第二届天山诗歌长诗奖,散文《青土湖,沙与水的生态乐章》入围第三届“魅力中国”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