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社火,凉州最浓的年味

张正明2026-02-25 16:02:49

社火,凉州最浓的年味

 

作者:张正明(甘肃 武威)

 

今年丙午马年春节,我远在边城乌鲁木齐,在儿子家中过年。千里之外,祁连山横亘相望,凉州古城远在故土。本以为这一年的年味会淡了许多,可当我点开凉州融媒体直播画面,正月初九的社火展演浩浩荡荡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心瞬间被拉回故乡。直播画面中,锣鼓铿锵,旌旗猎猎,人潮涌动,欢声震天,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我仿佛又站在了家乡的街巷里,心里顿感热乎。

 

不论身在何方,年岁几何,只要凉州社火一响,我便知道,那是故乡在唤我。

 

每到腊月,河西走廊的风还带着祁连山未消的雪意,掠过凉州古城的街巷,掠过村头的老槐树,掠过家家户户敞开的院门。天是清寒的,地是素净的,可人心却一天比一天温热。窗上的剪纸再精巧,檐下的红灯笼再鲜亮,也盛不住这凉州座古城奔涌而出的——社火年味。它藏在篮球场或乡村文化小广场反复排练的锣鼓点里,裹在裁缝铺中翻飞的彩绸戏服间,飘在老艺人描眉画脸的淡淡颜料香中,只等正月里一场社火登场,便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期盼、欢喜、热忱与念想,一股脑儿掀到云天之上,洒遍凉州的每一寸土地。

 

在凉州,年从来不是一顿年夜饭、一件新衣裳所能概括的。年是仪式,是信仰,是刻在每一个凉州人骨血里的传承,是漂泊异乡之人心头挥之不去的乡愁。而撑起这一切、让年味真正落地生根的,便是社火。它是凉州年的魂,是古丝绸之路上最鲜活的民俗,是河西大地最热烈的迎春仪式。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在凉州长大抑或慢慢变老的“六零后”,我与社火的缘分,早已跨越半个世纪。儿时岁月清苦,年味却格外醇厚,一年到头最盼的,便是正月里的社火。那时一入冬,德高望重的乡老便牵头张罗,选青壮年、挑锣鼓手、请老艺人画脸制衣,家家户户主动出力出物,把一整年的念想,都系在正月那场浩浩荡荡的社火巡游里。

 

河西的风再冷,也吹不透凉州人滚烫的心;冬日的天再寒,也冻不住街巷里升腾的暖意。我至今记得,年少的我总攥着几颗水果糖,追着鼓点在人群里钻来跑去,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停歇。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捻着胡须听锣鼓,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回到年少时光;我们这群孩子,眼里闪着光,把整个童年的热闹,都留在了社火里。坑坑洼洼的土路,泥巴抹平的斑驳老墙、零零散散的院落,都在等候锣鼓喧天,等候彩衣飞扬。这不是刻意的筹备,而是凉州人与生俱来的默契,是代代相传的执念,是不必言说的团圆。

 

岁月流转,我从追社火的孩童,长成中年时亲身参演村上社火的一员。那几年,我也曾脱下日常衣裳,换上鲜艳戏服,身背腰鼓,听着鼓点,打着腰鼓,跟着队伍走街串巷,和乡邻们一同踏在故土之上。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社火不只是用眼看,更是用心走、用身行、用情守。身边是同村乡亲,脚下是故土街巷,鼓声入耳,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说的自豪与安稳。原来社火里藏着的,不只是热闹,更是一代人的成长,一方人的守望。

 

凉州社火,绝非寻常乡间游艺,它是行走在街巷里的丝路文明史诗,是流淌了两千年的文化血脉。自西汉设武威郡以来,凉州便是河西咽喉、丝路重镇。早期社火脱胎于边塞军傩,是将士祭天、驱邪、庆功的礼仪之舞,鼓点如军令,队列如军阵,气势沉雄。及至汉唐,丝路大开,中原礼乐、西域乐舞、羌胡风情在此交融,催生了名扬天下的西凉乐舞。凉州社火吸纳宫廷之雅、民间之趣、军旅之刚,形成独步河西的雄浑气象。“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那满城歌舞的盛景,早已沉淀为社火最深厚的文化底色。

 

千年以降,社火在凉州从未断绝。它历经烽烟而不衰,饱经岁月而弥新,从军阵化为民俗,把祈福、迎春、庆丰、团圆一并融入,成为凉州人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图腾。一锣一鼓,是汉唐余韵;一招一式,是丝路遗风。

 

而所有热闹,都在正月初九这一天推向高潮。

 

天刚蒙蒙亮,全城街巷便已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十几支社火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数千人的阵容从街头排到街尾,旌旗猎猎,鼓乐齐鸣,把千年凉州城挤得水泄不通,却又温情脉脉。空气中混杂着鞭炮的硝烟味、烤馍的麦香味、冰糖葫芦的甜香味,还有人们身上最朴素的烟火气,交织成凉州独有的、醇厚绵长的年味。没有生硬的指挥,没有刻板的秩序,却自有一番热闹和谐。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缓缓而来的社火队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热闹牢牢牵引。

 

最先入耳、也最撼人心魄的,当属凉州攻鼓子。这源自西凉乐舞的古老技艺,早已是凉州社火的灵魂。黑衣黑帽的汉子们列成整齐阵仗,神情坚毅,目光如炬,腰间鼓面光洁锃亮,手中鼓槌沉稳有力。鼓槌落下,沉厚雄浑的声响砸在心上,如惊雷滚地,如战马嘶鸣,如戈壁长风呼啸,如祁连雪山轰鸣,震得人血脉贲张。这鼓声里,有汉代军旅的铿锵,有唐代乐舞的豪迈,有丝路商队的坚韧,有西北儿女的坦荡。它不是简单的节拍,而是古凉州千年历史的回响,是河西大地生生不息的呐喊,是凉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刚健与不屈。

 

紧随攻鼓子之后的,是皇台酒厂威风凛凛的舞龙舞狮。一条硕大的蓝龙蜿蜒穿梭,鳞光闪闪,时而腾空,时而盘旋;彩狮腾挪跳跃,憨态可掬,引得沿街百姓阵阵欢呼。人们争相挤到前方,伸手抚摸龙须,侧身穿过龙身。老人牵着孩童,青年挽着伴侣,把对新年的祝福、对生活的期许、对家人平安的祈愿,全都揉进这温热的触碰之中。在凉州人心里,摸龙须添福气,穿龙身保安康。这质朴的信仰,藏着最纯粹的美好,也藏着最动人的温情。

 

社火的精彩,从来不止一处。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滚灯舞轮番上场,彩衣翻飞,锣鼓喧天,笑闹声声。踩高跷者步履稳健,扮相生动;划旱船者轻盈灵动,如在水上;扭秧歌者红绸飞舞,热情奔放;滚灯舞者灯光流转,如星河落地。一街一景,一步一趣,满城皆是欢腾。

 

最具凉州乡土韵味的,当属春官老爷。他身穿长袍,头戴纱帽,脸上挂着水晶石黑墨陀子,手摇蒲扇,步履悠然,走一路唱一路,即兴编词,张口即来。唱风调雨顺,唱国泰民安,唱阖家幸福,唱岁岁丰年。诙谐的扮相,亲切的唱腔,质朴的祝福,瞬间拉近了与所有人的距离,暖意融融。仪程队举旗开道,仪仗整齐,延续古礼规制;竹马子、霸王鞭、花担子依次前行,一招一式,都带着凉州独有的乡土气息,把民间的热闹与鲜活,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里没有精致华丽的舞台,没有科班出身的演员,没有刻意雕琢的编排。所有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是邻里乡亲,是叔伯姑嫂,是街坊邻里。庄稼汉放下锄头拿起彩绸,手艺人放下工具扮起角色,学子暂别书本加入队伍,像我这般年过花甲之人,也曾在中年亲身走过社火队伍。人人都是参与者,户户都是看客,没有主客之分,没有内外之别。

 

孩童骑在父辈肩头,看得目不转睛;老人挽着老伴的手,满眼欣慰满足;年轻男女并肩而立,在欢声笑语里感受故乡最浓最真的年味。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相识的寒暄,有陌生的微笑,有长辈的叮嘱,有孩童的嬉闹。每一个瞬间,都藏着最质朴的团圆,最纯粹的欢喜,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这场烟火里的狂欢,是千年丝路沉淀的浪漫,是边塞文化滋养的风骨,是凉州人代代坚守的文化根脉。古凉州地处千里河西走廊东端,是多民族交融之地,是边塞诗的重要发源地,是西凉乐舞的兴盛之地。中原儒雅、西域奔放、边塞雄浑、乡土质朴,在此交汇融合,沉淀出独一无二的凉州文化。而社火,正是这份文化最民间、最生动、最鲜活的载体。

 

它始于上古傩祭,承于汉唐军旅,融于丝路乐舞,盛于明清市井,传承至今,历经千年而不衰。它从古老祭祀走来,带着对天地的敬畏;从丝路乐舞走来,带着对远方的向往;从边塞鼓乐走来,带着对平安的期盼;从乡野生活走来,带着对团圆的珍视。社火不只是一场表演、一次巡游,而是凉州人刻在骨血里的仪式,是辞旧迎新的祈愿,是邻里乡亲的欢聚,是文化根脉的传承。锣鼓声里,有五谷丰登的期盼,有阖家平安的祝福,有传统技艺的坚守,更有这座千年古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如今,我远在边城乌鲁木齐,隔着屏幕看社火,心中百感交集。时代在变,生活在变,容颜在变,可家乡的社火没变,凉州的年味没变,深藏心底的故土情,分毫未变。许多民俗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渐渐淡去,可凉州社火,依旧年年如约而至,岁岁热闹非凡。因为它早已超越民俗本身,成为凉州人的精神坐标,成为游子最牵挂的乡愁。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只要鼓声一响,便知:根在凉州,心归故乡。

 

日头西斜,社火队伍缓缓远去,锣鼓声消散在街巷深处,可余音依旧绕梁,久久不散。空气中依旧飘着冰糖葫芦的甜香、炉盔烤馍的麦香、鞭炮的硝烟味,人群散去,心底的暖意却丝毫未减。这场热闹,这份欢喜,这份年味,早已深深烙在每一个凉州人的心底,挥之不去,历久弥新。

 

凉州的年,从来不在精致的陈设里,不在奢华的仪式中,而在这喧腾热闹的社火中,在人声鼎沸的烟火里,在邻里乡亲的笑脸上,在一代又一代人不离不弃的传承里。它是祁连山的雪,是河西走廊的风,是古城墙的砖,是腾格里的沙,是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情,是融在烟火人间的乡愁,是刻在凉州人生命里的永恒。

 

社火一响,年味正浓。那是凉州最动人的春信,是岁月里最暖的团圆,是千年丝路最美的回响,是刻在河西大地上,永不褪色、永不消散的年韵。它承载着凉州的过去,照亮着凉州的现在,也指引着凉州的未来,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永远滚烫,永远热烈,永远是凉州人心中,最浓、最深、最割舍不下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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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正明,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三角州》《中国草根作家》《青海湖诗刊》《天山诗刊》《武威日报》《西凉文学》《武威诗词》《凉州文艺》《苏武山诗词》等。散文《岁月里的茶香》入选《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卷四》,散文《风从民勤绿洲来》获得中国散文网、北京华夏愽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一口井的深情回望》获得第二届 “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 大赛二等奖,组诗《别秋》获新疆第二届天山诗歌长诗奖,散文《青土湖,沙与水的生态乐章》入围第三届“魅力中国”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