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遇见寻常日子里的人

冷梅2026-02-25 15:56:25

遇见寻常日子里的人

 

作者:冷梅

 

咖啡馆的玻璃窗蒙着层薄雾,把街景揉成模糊的色块。

穿浅茶色大衣的女子用银勺轻轻划着杯沿,与骨瓷碰撞的脆响里,藏着她指尖不自觉蜷起的紧张。邻座的老人把报纸翻得哗哗响,目光不时停留在斜前方穿校服的女孩身上——那是他外孙女,书包上挂着的毛绒兔子晃啊晃,像极了三十年前他给女儿买的那只。

暮色漫进咖啡馆时,那女人终于露出微笑,落坐对面的男人把她的手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触电般缩回手,又浅浅相视而笑。老人把外孙女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书包上的兔子跟着节奏晃动着,自由融入市井烟火气中。

小区门口的修鞋匠老张,总戴着顶褪色的布帽,补鞋时嘴里哼着跑调的白字戏。有回我去取鞋,见他正把一张百元钞票塞进一个信封,收件人是山区助学机构。他粗糙的拇指在“资助人”那一栏反复摩挲,最终只写下“一个修鞋匠”。那些被岁月划出的皱纹和生活磨出的老茧,隐藏的也许是比丝绸更柔软的一颗心。

初春,城内路笼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儿,残留青石板路上的落叶,被行人踩出细碎的声响。我缩着脖子拐进巷口的馄饨铺(本地人叫馄饨为“扁实”),蒸腾的热汽瞬间模糊了人影,耳边传来此伏彼起的吆喝:“来一碗扁实”“再加两根油条”。馄饨铺的老板是个敦实的中年男人,说是老板,其实更像是一个打工仔。他总系着件油渍斑斑的围裙,头发被汗水濡湿后随意地贴在额前。初见他时,觉得他脾气火爆,顾客催得急了,他便会扯着嗓门喊:“催乜个?莫把我这锅汤搅糊了!”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粗犷的汉子,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柔。有回凌晨二点,我因加班路过馄饨铺,透过虚掩的门,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流浪猫喂食。月光从门缝钻进来,洒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挂于眼神里的慈爱,与白日里的暴躁判若两人。后来才知道,他妻子早逝,独自抚养一儿一女长大,生活的重担压得他患上“暴躁”脾气,可心底的柔软,从未消失。

老街拐角处,有个卖旧书的老人。他的书摊由两张破旧木板搭成,上面堆满了泛黄的书籍(有些书钤着他自己的藏书印章)。老人总戴着副圆框老花镜,坐在竹椅上,捧着一本书静静地阅读,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我常去他那儿淘书,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老人姓陈,人称陈老师,年轻时是个语文老师,退休后不愿在家闲着,便摆起了书摊。他给我推荐书时,眼中泛光,从《红楼梦》的儿女情长,到《三国演义》的波澜壮阔,他都能娓娓道来。有次我问他:“您这书摊生意并不好,何必还坚持?”他合上书,轻轻摩挲着封面,说:“这些书就像我的老朋友,能和爱书的人分享它们,我就满足了。” 那一刻,我读懂了他对书籍的热爱,对知识的坚守,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他就像一盏夜灯,照亮了自己的余生,也微微温暖着爱书人的心。热爱与坚守,使平常日子变得有趣味,使孤独不再成为人生遗憾。

读中学时认识老林,是在画室。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沾着永远洗不掉的油彩,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像只警惕的小兽。我们都觉得他孤僻,直到有次暴雨冲垮了画室后墙,所有人都在收拾散落的画具,唯独他蹲在墙角,把被雨水泡坏的石膏像碎片一片片捡进纸盒,手指被砖石划破也没察觉。后来才知道,那尊维纳斯是他用三个月伙食费买的,说是“摸久了能摸到石头里的光”。原来那些看似冷漠的棱角下,藏着比谁都炽热的虔诚。

有一年,我去省城参加学习一个月,有空时喜欢独自去乘坐地铁。于我而言,地铁是新生事物,富有吸引力,我生活的小城没有地铁。地铁里遇到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应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症,反复几次指着车窗上的人影问:“这老头是谁呀?”老头每次都笑眯眯地答:“是你年轻时跟着他扒篱笆摘桃的人。”老太太不慎把刚买的包子掉在地上,急得直哭,老头蹲下去捡起来,吹了吹气说:“没事,皮脏了,馅还是香的。”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捡起来的不是脏了的包子,而是他们共同走过的风风雨雨,更是逝去的光阴。原来最深的懂得,从不需要清晰的记忆来佐证,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相濡以沫的爱刻进了骨髓里。

早高峰的地铁里,乘客像沙丁鱼般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捧着一本书,在拥挤的车厢里专注地阅读。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西装笔挺,可仔细看,领口处有几处磨损痕迹。突然一次轻微的制动,他的书不小心掉在地上,我帮他捡起,发现书的扉页上写着:“为了女儿的未来,爸爸要加油!”交谈中,得知他来自农村,为了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独自一人在城市打拼,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希望能获得晋升机会。他的故事让我明白,每个人都在为生活不懈努力,就像那首歌所唱的“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那些看似光鲜的外表下,或许掩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浸染过泪痕。

茫茫世界,人来人往,我们在平常日子里,经常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擦肩而过,有的相逢一笑,有的相坐而谈,能留下印象的不多,值得回忆的必定是刻在脑子里的人。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有的只需匆匆浏览,不必求甚解,有的需要慢慢阅读,以期解开内心的疑惑与误解,终将颠覆“以貌取人”的惯性思维或思维定势。

芸芸众生中,最经典的是我遇见的一个女孩。那时候,女孩白天在电子厂打工,晚上到我公司一位女同事宿舍蹭床位,有时候在公司食堂用晚餐。餐后,女孩就帮着洗碗筷,给我留下了很好印象,慢慢地我与女孩相爱了。后来成为我老婆的女孩,在其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幺,没有娇气,从不会切菜到能熟练做饭炒菜,从不会穿针引线到精通缝补,其中甘苦一时难以说清,时间是最好的解读者。她年轻时总爱唠叨,我抽烟了要念,衣服穿少了要念,连我爬格子也要反反复复提醒别熬夜。那时总嫌她烦,直到某天深夜加班回家,看见她在厨房热汤,手背贴着块创可贴——说是白天给我晒衣服时被晾衣绳划破的。蒸汽在她鬓发上凝成水滴,和汗水糊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琐碎的唠叨,原是用时光织成的防护网,总想替我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锋利,保持岁月里的一份温柔,一份静好。

三十多年过去了,孩子已成家并在省城谋生,我依然与老婆相惜相守这座小城。而许多萍水般相逢相遇的人,不知走向何方了,他们还好吗?谁能告诉我,也许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每个人都有生命的春夏秋冬,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道路,我能与他们的道路接近或相交,应是命运的安排,在某个时候能够互相见证喜乐忧愁,确是我的福气。

人这一生啊,其实都在练习读人,不知不觉中也被他人阅读。像翻一本没有目录的书,初看时总被封面的烫金吸引,或被磨损的装帧所迷惑,非得耐着性子往下翻,才能在字里行间摸到心跳的温度,读懂人间的冷漠与温情。相遇是缘,相识是福,要好好珍惜相遇相识的人和身边的人,慢慢读,细细品,那些藏在眼角的纹路里,落在掌心的温度里,融在默默陪伴的故事里,所有的感动或惆怅,终会在某个庸常的午后,抑或寂静的深夜,悄悄启悟我们:这世间最美丽动人的风景,从来都是鲜活的人。

 

【作者简介】冷梅,本名刘文芬,中国水利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现代作家研究会诗歌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散文诗学会常务理事,中外散文诗学会理事;出版作品集多部,作品多次被《中国作家网》推荐阅读、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精选”栏目和“每日好诗”候选目录。获首届汕尾市文艺奖(文学类)和中国作协《中国作家网》原创作品(散文)二等奖、《诗刊》诗歌奖、《星星诗刊》诗歌奖等全国诗文大赛奖项100多次。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