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春的伏笔,抑或一场春雨

张正明2026-02-25 00:42:49

春的伏笔,抑或一场春雨

 

作者:张正明(甘肃 武威)

 

住在边城乌鲁木齐儿子向北的卧室,窗是向着一片野地的。说是野地,其实也并不太野,只是被一处某驻训场的砖砌围墙圈了去。几年下来,便任性地长满了荒草,间或有几棵歪斜的槐树,在冬日里便成了灰褐的、筋骨嶙峋的剪影。我常在这窗前坐着,看那片肃杀的静,看风怎样在那片枯草的梢上,荡开一层又一层单调的涟漪。我以为日子便会这样冻着,像一块再无温度的琥珀,我与窗外的世界,都是其中永不会醒来的虫豸。 

然而,春是从来不说“来”的。它不是一位客人,从不叩门。它是一个醒来的梦,一种无声无息的渗透。最先觉察的,是风。风的气味变了。先前那风,像刀子,像锥子,带着一种凛冽的、不容分说的蛮横,吹在脸上,皮肤会本能地绷紧、战栗。可不知从哪一日、哪一个时辰起,风忽然软了。那软,不是疲沓,不是无力,而是一种丰腴的、温润的软,像一块浸润了水汽的丝绒,在你额上一拂,便拂去了积攒一冬的、僵冷的壳。风里有了些微的、难以言明的腥甜,是解冻的泥土深处,那些蛰伏的根须悄悄吐纳的气息。这风拂过那片野地,枯草杆子便不再是单纯的瑟瑟发抖,它们开始用一种极低的、簌簌的絮语,交换着一种秘密的、焦灼的喜悦。

接着,是声音。静,不再是先前那种铁板一块的、死的静了。静里有了孔隙,有了流动。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寂静仿佛一片深潭,而在潭水的极深处,你能听见一种声音。那声音几乎是幻觉,是神经末梢的一次微颤。是冰的叹息么?还是土壤深处,蚯蚓用柔软的头颅,轻轻地顶撞着那板结的土层?我屏息去听,却又只剩下自己心跳的“空空”声。然而,我知道它是在的。这寂静,便因了这不可捉摸的、无处不在的潜响,而变得饱满,变得富有弹性,像一张巨大的、正在调音的琴的薄膜。 

然后,便是那场决定性的春雨。那夜的雨,下得毫无征兆。起先只是几点疏落的、犹疑的敲击,在窗玻璃上留下几道蜿蜒的、迅速被夜色吞没的湿痕。随即,那雨声便密了起来,不再是敲,而是一种绵密的、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它不像夏雨的暴烈,也不像秋雨的凄清,它是一种劝慰的、固执的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耐心,要将这世界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都说软了,说活了。我熄了灯,坐在黑暗里听。那声音灌满了屋子,又溢出去,将整个天地都浸在一个湿漉漉的、温存的梦里。我仿佛能看见,野地里每一棵枯草的根须,都在贪婪地吮吸;每一寸冻土,都在酥软、膨胀,发出满足的、微不可闻的叹息。这是“润物细无声”么?不,我是分明听见了的,听见了那场盛大更生的前奏,那无数微小生命挣脱茧壳时,汇成的、响彻心底的合唱。 

天亮了。雨住了。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土腥气的风,猛地扑了个满怀。我急切地望向那片野地——奇迹,便是在这不经意的一瞥里,訇然中开的。

昨天还是铁锈一般,衰败得令人绝望的荒草,一夜之间,竟泛起了一层绿!那绿,不是成熟的、沉郁的绿,也不是稚嫩的、鹅黄的绿。它是一种羞怯的、试探的,介于黄与青之间的一种颜色,薄薄地、茸茸地,敷在那一片枯槁的底色上。像谁用极淡的、含了水的绿颜料,在发黄的旧纸上,漫不经心地一抹。阳光出来了,是一种久违了的、金子般醇厚的阳光,斜斜地铺过去,那茸茸的绿意便活了,软软地颤着,每一颤,似乎都要滴下一点更浓的汁液来。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槐树,黝黑的枝干上,竟也爆出些米粒大小的、紫红色的芽苞,紧紧地攥着,像无数个忍住了惊呼的小拳头。

可这视觉的苏醒,比起那忽然灌满耳朵的声音来,竟又显得矜持了。仿佛那场春雨不仅润透了土地,也打开了一道闸门,将囚禁了一冬的声响,一股脑儿地释放了出来。先是鸟鸣。麻雀是不必说的,它们永远在聒噪,但那聒噪里也分明换了腔调,短促的“啾啾”声里,多了些兴奋的、跃跃欲试的颤音。然而压过这一切的,是一种我从未留意过的、清越婉转的长鸣。我循声望去,只见野地边一株更高的杨树梢上,停着几只乌黑的鸟儿,尾巴长长地剪着春风。是乌鸫么?我不确定。只见它们的小巧的头颅高昂着,胸脯一鼓,一连串晶亮亮的、流水般的音符便抛洒下来,时而急切,时而舒缓,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无限的欢欣。那声音,像一串断了线的、在阳光里蹦跳的琉璃珠子,清脆地敲打着这新洗过的空气,敲打着我的心。在更远的地方,仿佛有更多的声音在应和,叽叽喳喳,啁啁啾啾,交织成一片宏大的、无词的乐章。这哪里是“处处闻啼鸟”呢?这分明是整个苍穹,都在用最纯净的声音,庆祝一场盛大的复活。

我忽然觉得,那些困在水泥格子里的人,对春的理解,是多么的贫乏与可怜。我总以为春是公园里的第一朵花,是日历上的一个节气,是身上可以减去的一件毛衣。我们何曾真正地、谦卑地,俯下身来,用全部的心神,去聆听过这样一场天地间无遮无拦的交响?我的耳朵,早已被机器的轰鸣、人语的嘈杂所锈蚀,失去了接收这最原始、最盛大福音的能力。我们谈论春天,不过是在谈论一个与我们自身生命已然疏离的、美丽的风景概念罢了。

我便这样痴痴地站着,看着,听着。那一片茸茸的新绿,在我眼中渐渐地不再是一片颜色,而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颤抖的舌尖,贪婪地舔舐着阳光的蜜;那满耳的鸟鸣,也不再是散乱的音符,而成了一条条银亮的、游动的丝线,在澄澈的空气里穿梭,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欢乐的网。我自己,也仿佛被这网温柔地捕了去,身体里那些滞重的、冬眠的部分,开始一点点地松动、融化。我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流得欢畅了些;肺叶的呼吸,也深长而甘美。一种久违了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单纯的愉悦,像那地底的泉,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黄昏将近。太阳的光变得柔和,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那片新绿的野地,此刻看去,竟有了一种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像初生婴儿的胎发。鸟鸣渐渐地稀了,倦了,归巢了。世界复又沉入一种更其博大的、安详的宁静。但这宁静,是饱胀着生机的宁静,是一个白昼的欢腾之后,心满意足的休憩。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怯生生地,在天鹅绒般深蓝的幕布上亮起。我关上窗,将那一片正在黑暗中积蓄着更多绿意的野地关在外面。然而,我的心里,却像被那场春雨彻底洗过了一般,清澈而润泽。我不再感到那种熟悉的、与世隔绝的孤独。因为我知道,我与窗外那正在无声呐喊、奋力生长的万物,都呼吸着同一口春气,都颤栗在同一种伟大而温柔的律动里。

春不是风景。春是一种力量,一种命运,一种无休止的、向死而生的冲动。它以融化的冰的名义,以破土的草芽的名义,以第一声啼啭的鸟鸣的名义,向我们索还的,是我们早已遗忘的,对生命本身最赤诚的、最初的惊异与热爱。今夜,我将带着这片野地的绿意与喧声入梦。我知道,明天,当阳光再次照亮窗棂,那绿,必定会更汹涌一些,那喧声,必定会更肆无忌惮一些。而我,或许也能更勇敢一些,去打开自己的窗,去应答那以春的名义,发出的、永恒的呼唤。

我该回我的老家了一一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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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正明,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三角州》《中国草根作家》《青海湖诗刊》《天山诗刊》《武威日报》《西凉文学》《武威诗词》《凉州文艺》《苏武山诗词》等。散文《岁月里的茶香》入选《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卷四》,散文《风从民勤绿洲来》获得中国散文网、北京华夏愽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一口井的深情回望》获得第二届 “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 大赛二等奖,组诗《别秋》获新疆第二届天山诗歌长诗奖,散文《青土湖,沙与水的生态乐章》入围第三届“魅力中国”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