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牙刷

潇墨2026-02-24 23:48:26

牙刷

 

作者/潇墨

 

“母们老家那疙瘩风沙大,不是碱蓬子就是碱巴垃。人老实没啥话,满嘴老黄牙。大葱蘸酱不怕咸不怕辣,一天小酒唰唰下。”

这不是埋汰过去的老家人,那时候自然条件、经济条件、社会条件这“三大件”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盐碱地含氟大,很多人是“四环素”牙。

冬天地冻天寒,屋檐窗上结霜花,水缸里边长冰茬。小孩光膀子穿棉袄、光屁股穿棉裤,冻得上牙打下牙。

夏阳喷火,房前屋后的蚊子热得上蹿上跳,急头掰脸地追着人不放,咬上就不撒口。小朋友们蹦进村口水泡子,一阵阵扎猛子,吃饭时老妈喊了半天也不愿意出来。

秋天好过些,能吃上几颗当地唯一的水果——海棠果(我们那疙瘩叫沙果),但得上生产队菜园子“偷”去,满园沙果基本是焦绿,红的时候少,因为不等熟红了就让小孩子们“偷”得差不离了。看护园子的大叔也是真撵,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腿脚跟不上趟,一个孩子也撵不上。小“偷果贼们”把从果树上摘下的沙果可劲儿往背心与肚皮的缝隙空间里塞,边跑边往嘴里塞,跑了一道儿,吃了一道儿,酸水冒了一道儿,满嘴牙全倒,回家吃东西时呲牙咧嘴,平时叭叭的一嘴小牙让沙果酸得不听使唤了。

写来写去,写丢了春天。那会儿,没春天呀。都说一二三月份是春季,可这段时间在母们那旮瘩正冷呢,由于老寒腿的毛病,年纪大点的人四五月份还没脱棉衣呢。

我打小,牙就不好,稀松吧唧,七裂八瓣,吃啥塞啥。奇怪的是,这口天生自带的牙,虽未经过娇生惯养,但特别娇气,怕冷怕热怕酸怕硬。如今五旬已过,满口牙精神状态不佳,有的懒惰消极怠工,有的负伤步履蹒跚,有的逃亡丢盔卸甲。令人气恼的是,几颗老牙支棱八翘,不知自爱,与牙垢同流合污,弄滴口腔内乌烟瘴气,怪味连连,严重污染口腔内外部环境。

那位问了:“咋不刷牙呢?”一说刷牙,我的自卑劲儿晃荡尾巴又钻出来了。曾跟媳妇交过家底:“我上初二才穿上袜子。”那时没看见过谁刷牙,更不知牙刷是啥。大人们无论男女,基本是吃完饭咕咚咕咚一水舀子水倒进肚子,透着苞米碴子味儿,打个嗝就抽烟去了,屋里的土墙壁又黑又亮,比我 24 岁进城参加工作时买的皮鞋还黑还亮。那时每家人口多,小孩们排队抢水舀子,咕咚咕咚连喝几口凉水,抹抹腔帮子饭后残留的大饼子渣子,跑向屋外弹溜溜球去了。

到了冬天,呼呼往死刮的老北风,挡不住孩童们在院子玩耍的兴致。从记事后,一直到初三,我和弟弟妹妹的手、脚、耳朵年年冻年年好年年犯,母亲用茄子杆熬水给我们天天泡,开春时,刺挠得钻心难受。别人家的玩伴跟我们一样,冻得脸蛋子像苹果,一双手像馒头。说到苹果和馒头,那得等到过年才能解解馋。

所以,那时候真盼年,盼有好吃的,盼有新衣服穿。连续几年,母亲用我们穿过的旧衣服翻出里子当面儿,手工重新缝制,我们也当新衣服穿,美滋儿的跑到外边向别人家玩伴显摆显摆。

那位又问了:“你现在刷不刷牙呀?”“嘛呀,谁还没点光荣史,我过去那点光荣史就别提了,现在能不刷牙吗?如果不刷牙,我老伴立马就得把我从客厅踹到卫生间。”

从结婚那天起,家里的活儿,媳妇全包。牙刷买了一茬又一茬,一块钱的牙刷,她说挺便宜的,买了一批又一批,大的小的圆的扁的长的短的,应有尽有。其共同特点是掉毛,且与口腔内的原土著居民不友好、互不相容,牙刷一放进口腔,胃液就往上返。出来挑衅的牙刷毛掉进口腔里,胃液反应的更厉害,有时会连汤带水喷涌而出。

媳妇是一位和平爱好者,不忍心看我的口腔内部战火连连,想方设法为我伤痕累累的口腔之洁打出新的突围之路。她改革了采购方式,从线下超市转到线上商城,改选了新的牙刷——这回个头大,一个顶仨,得张开嘴使出原劲才能把牙刷塞进口腔,之后,嘴合不上了。牙刷在嘴里可能挤得慌,不断受到压迫,便发起暴动,对牙床子拳打脚踢,总想杀出一条血路来。

看着我的一口老牙在出血,她有些不解:“不对呀,大牙刷质量很好呀,价格也不便宜,刷牙的效果也会很好的,怎么不好使呢?”

“这牙刷赶上一扇门了,把我这张烂嘴堵滴严严实实的。”我哭笑不得。这也不能怪由媳妇修炼成的老伴,这些年我使用牙刷就没有合适的,刷完后不是牙龈出血,就是牙疼,或者连续呕吐。“再换一种牙刷吧。”我有点无奈了。

说换就换,老伴的速度快得惊人,第二天真把新牙刷买来了。这回又是一个新式样——颜色淡,手感好,只是牙刷毛像死心的实体,两手用力也巴拉不开,刷牙时硌牙床子,使劲来回拽不见走道儿。

“这牙刷是砖块子呀,咋这么硬呢?”我困惑地瞅着老伴。

“你真是老土,那是高密度牙刷,啥也不会用!”老伴有点不耐烦了。

“这个牙刷最好,现在好使了,你买的真好!”感受到我的满意,老伴露出灿烂的笑容。

老伴上班了。我把牙刷裹吧裹吧放在一边,翻箱倒柜,翻出老伴当年一块钱给我买的的还没有使用的牙刷。“咔哧咔哧……”,我简单地刷了几下老的不轻的老黄牙,对着镜子呲牙一笑:“还是原来的牙刷好!”

 

作者简介:笔名潇墨,本名艾青。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音乐文学学会、吉林省作家协会、吉林省散文学会、吉林省音乐文学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