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初八说“八最”

宏逸2026-02-24 17:37:33

初八说“八最”

 

作者:宏逸

 

今儿个是丙午马年正月初八。窗外的鞭炮声疏一阵密一阵,像春来的脚步,有些迟疑,又有些急切。我独坐在书房里,翻着手机,忽然看见老战友发在朋友圈的一段话,说的是“人之八最”。字字平常,句句朴素,却像几粒小石子,投在我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我索性放下手机,泡了一杯茶,望着玻璃杯里慢悠舒展又慢缓浮沉的叶片,细细地琢磨起这“八最”来。

人最大的愚蠢是话多。这话初听有些刺耳,细想却不由得点头。年轻时总以为言语是利器,是盾牌,是非说不可的。饭桌上,谈话间,总要抢着说,争着说,说得天花乱坠,说得口干舌燥,仿佛多说一句,便多一分存在。现在才明白,言语有时不过是水面上的油花,漂漂亮亮地浮着,却经不住一粒火星。倒是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瞬间,才显出人的厚重来。记得有一回,与一位长者对坐饮茶,整整一个下午,他没说几句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又看看窗外的梧桐。临别时,他拍拍我的肩,那手掌的热度,竟比千言万语还要真切。话少的人,不是无话可说,是懂得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人最高的境界是沉默。这沉默不是哑巴的无奈,而是智者的选择。像冬日的湖水,冰封了所有的喧哗,却把天空的蓝,云朵的白,岸边的枯苇,都清清楚楚地收在心底。我见过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妇人,也见过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精英,她们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疲惫。倒是巷口那棵老榆树,春来发芽,秋来落叶,风来时沙沙作响,雪落时静静承负,一年又一年,不说话,却什么都说了。沉默的人是可敬的,他们把声音让给了别人,把思考留给了自己。就像夜空,正因为沉默,才装得下那么多星星的闪烁。

人最傻的行为是炫耀。炫耀的人像举着一支蜡烛在黑暗里奔跑,以为自己照亮了世界,其实只是暴露了自己的焦灼。多年前,一位老同学来家做客,三句话不离自己的新房子,五句话不忘自己的新车子。我听着,笑着,心里却替他累得慌。后来听说他生意失败,那些炫耀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都成了别人的。倒是街角修鞋的老师傅,一辈子守着那个小摊子,谁夸他的手艺,他只是低头笑笑,露出几颗白牙齿。他的手很巧,心很静,日子过得像他缝的线脚,密密的,实实的,不张扬,却结实得很。真正的富足,是不必拿出来给人看的;拿出来给人看的,往往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的富足,这样的富足,能有几分是真的呢?

人最糟的习惯是冲动。冲动是心里那团无名的火,烧起来的时候痛快,烧过之后只剩灰烬。想起自己年轻时,因为一句话,和朋友翻了脸;因为一件事,和家人赌了气。那些冲动的时刻,像一道道伤疤,留在记忆里,偶尔摸到,还会隐隐作痛。现在学乖了,遇到急事,先数到三;遇到气事,先喝口水。让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再像潮水一样退去,自己站在岸边,看潮起潮落,不动声色。这世上,没有非说不可的话,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只有非等不可的时机。冲动的人,往往等不到那个时机,就匆匆忙忙地把一切毁了。

人最大的格局是舍得。舍得二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年轻时,什么都想抓住,抓得手心出汗,抓得指甲发白。后来才明白,手攥得越紧,剩下的越少。像握沙子,松松地捧着,能得一把;死死地攥着,反而从指缝间漏光了。年岁渐长,便开始学着舍,舍掉无谓的应酬,舍掉多余的物什,舍掉那些压在心头却毫无意义的执念。舍了之后,反而觉得松快,觉得敞亮。窗台上的那盆吊兰,每年都要剪掉一些老叶,剪的时候心疼,剪完之后,新叶反而长得更欢实了。舍得,不是失去,是另一种形式的得到。

人最贵的品质是守信。守信的人像一棵树,根扎得深,风雨来了也不怕。年轻时,总觉得变通是聪明,现在才知道,守信才是最大的聪明。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做不到的,当初就不该答应。简简单单的道理,做起来却要一辈子的坚持。想起母亲,一个字不识的老太太,却最受乡邻敬重。她说的话,没有人不信;她答应的事,没有一件落空。她去世了,村里人提起她,还竖大拇指。这就是守信的份量,比任何财富都重,比任何名声都长。

人最真的善良是厚道。厚道不是傻,不是糊涂,是一种看得透却不说透,争得起却不争的慈悲。厚道的人像土地,什么都能承载,什么都肯给予。你踩他一脚,他不言语;你给他一粒种子,他还你一季收成。原单位有位老同事,谁有难处都找他,他从不推辞;谁对他有亏欠,他从不计较。退休那天,大家送他,有人哭了,他也红了眼圈,却还是笑着说:“以后常联系。”其实大家都知道,联系是会渐渐少的,但他的好,会一直记得。厚道的人,吃的是眼前的亏,攒的是长远的福。

人最硬的底牌是人品。这话说得真好。人近老年,见过起高楼,也见过楼塌了;见过宴宾客,也见过宾客散。最后发现,能让人站得住的,不是钱,不是权,是人品。人品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空气,无时无处不在。你是什么样的人,时间久了,谁都看得清。装出来的,早晚要露馅;修出来的,越老越有光。那些真正受人敬重的长者,没有一个不是人品端正的。他们也许没有大富大贵,也许一生坎坷,但走到哪里,都有人真心实意地叫一声“好”。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脆脆的,一串接一串。初八的早晨,许多人还在年里,还在热闹里。而我坐在这书房里,被这几句话温暖着,警醒着。这些话不是什么新道理,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理儿。可老理儿就像老酒,放得越久,味道越醇。年轻时喝不出滋味,非得等到了一定年纪,经历过一些事,品出过一些甘苦,才能咂摸出其中的分量。

茶凉了,我又续上热水。看到茶叶在杯子里慢悠悠的舒展着,心里忽然很静。这“八最”说到底,是教人做人的。做人是一辈子的事,也是一天一天的事。今天比昨天话少一些,沉默多一些;炫耀少一些,厚道多一些;冲动少一些,舍得多一些。一天一天地,把自己修得好一点,等到了真老的那一天,回想来路,能够不悔,能够心安,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初八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斜斜地照在书桌上,暖暖的,柔柔的。我把这“八最”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日子还长,路还远,有这些话在心里垫底,走起路来,应该会稳当些吧。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