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恰同学少年

方建华2026-02-23 18:18:58

恰同学少年

 

方建华

 

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是在鄂州一个叫柯营的乡下度过的。和谢华山、柯平兰关系最好。大部分时间,我和平兰是他的小迷弟。那时,严盛苹、涂奇林他们都还没有下放。农闲时,便有“说书”的民间艺人来外地说唱。人们把它叫“鼓书”,也叫“善书”,一人一鼓一板,形式与“湖北大鼓”一样,连说带唱,但“湖北大鼓”专注黄孝腔,而说“鼓书”的则不受限制,红安麻城、天门沔阳都有。他们的表演都有浓重的地方语音特色,这或多或少影响了我们对内容的理解,听的回数多了,也懂了其中的大半,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等等。我们之中,柯平兰土生土长,我是66年随父母从黄陂木兰湖迁移到柯营的,谢华山是68年从黄冈乡下来到父亲身边,而严盛苹和涂奇林,他们是下放居民,随家从城关下放到这里的。此时的我们年龄上下差不多,十一二三岁样子。涂奇林家就住我家隔壁,严盛苹家与我家也不过几十米,上中学后每天都要从她家门前过。当时,谢华山和严盛苹高我们一年级,我、平兰、奇林还在小学五年级读书,次年一起读初一了。

 

 二胡声声情深深

 

谢华山的父亲把他从黄冈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就读于柯營中学。对于这个相对陌生的地方,开始他还是较少与我们接触的,加之,他读初中,我们读小学,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交往。或许我有相似的经历,所以我主动和他攀谈。在我们这个生产队,处在我们这个年龄段少说也有十大几个。这之中,我、平兰不久便成了他的小跟班,我们三个人还学了刘关张,结拜了异姓兄弟。此后,放学或放寒暑假的日子,我们经常在一起。谢华山家住在一个高墩上,他家的后面,是一口大池塘,养着鱼,生产队每两年就要抽干一次,给每家每户扒堆分鱼过年。

 

从他家后门出来后,有一棵歪脖子榔树,枝桠茂密,一大半垂坠在水面,我们三人就靠着榔树的遮掩,自制了钓鱼竿,挂着蚯蚓偷钓。大部分时间钓个寂寞。有一次,却意外地钓了一条二三两的黄鮕魚和两条二两大小的“鲫壳米”。有这大的魚获,简直令我们大喜过望了。一致决定,大快朵颐。由平兰到他家拿油盐,我去家里拿柴火,谢华山把魚剖好洗尽后,亲自掌厨,我和平兰没弄过饭,干瞪眼。不到半小时,“水煮全鱼”就十分火候,按“刘关张”排序,最大的一条黄鼓鱼非老大莫属,我是老二,大一点的鲫鱼归我,平兰是老三,那条小“鲫壳米”属于他了。我们各得其所,津津有味地吃鱼喝汤,那份时鲜,那份情谊,一直暖和在心里,为我们念念不忘,感慨系之。

 

也不知从哪年起,谢华山竟然开始学拉二胡,我和平兰都喜欢唱歌,自然成了他的拥趸者(这可能就是‘迷弟’的开始)。塆子里也有情笃初开的低年级少女开始注意起他了,星月下,便有爱慕他的少女借了二胡的弦律,似水柔情加持了静夜的悱恻,朦朦胧胧地伸出了触角。谢华山好像油盐不进,忘我地搂着二胡两条情感的臂膀,放飞遐思。他们之间,是否擦出火花,我不清楚。谢华山高中毕业后,先在本地一所小学教书。期间,不时有地方报刊发表他的诗作,恢复高考后,一帆风顺考起了三江师范,完成了他的第一次起飞。

 

在三江师范期间,我们一直有书信来往,谢华山的家庭贫困,加之他那不完整的家,能够获得的经济支持,微乎其微。为了完成学业,寒暑假他都勤工俭学,以弥补学费短缺。有一天,他的父亲竟从将武汉下放到蕲春的母女带到柯营,意欲将其女儿匹配给儿子。接到来信的谢华山不知老父何事,抽空回到柯营,了解到父亲的这桩近乎荒唐的“父母之命”,哭笑不得,但对于其母女的“流落”,多少有一点感同身受。不忍心让母女继续流浪,便抽时间和她们进行了几次谈话,表示可以帮她们在本地另立门户,但这种父母之命不可能。可能他真的有一定的魅力,或者是母女俩生存的艰难,不想离开。听说,母女俩还曾去了一趟三江师范学院,无奈,他只好随母女回到柯营。是夜,我们在河边三队驳岸的一段宽阔的河道上看着对岸折射河面时有时无的幻景,总感觉到这未尝不是人生的某些暗示,而不胜唏嘘,心中黯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知道,这多年来,他为了改变命运,经历了多少磨难,始终不渝。他不想这么早早地结婚成家,他有他奋斗的目标。对此,母女俩十分清楚,但仍然抱着一颗侥幸的心理,明知不可为而为。我当然知道他父亲的一厢情愿一定会付诸东流,便也与小万和其母亲推心置腹。或许,她们已深深地认识了强扭的瓜不甜,小万和她母亲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好在不久后国家回城政策有所松动,小万和她母亲也返城回武汉了。双方从这桩“无厘头”中得到解脱。

 

谢华山师范毕业后,将他师范所有语文课外参考书籍悉数送我,我如获至宝,在他走过的路上快乐而艰难地爬涉着,确有所获。他毕业后分到鄂城县四中(樊口中学)教书,真可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有了几年的历练,很快在学者林立的四中站稳脚跟,丘比特之箭也恰到好处地射中了他。原来,高中时代,女同学陈云宝一直暗中关注着他,他毕业分到四中离女同学的家不远,彼此联系自然逐渐多了起来,且女同学也是一名小学教师,高中时代就在一个屋檐下度过两年青春岁月。几年后再度相聚,不能说不是一次灵犀。藏在心中的小獣日见活跃,免不了厚着脸皮去女同学家蹭饭。时间一长,很自然地走到一起。结婚时,谢华山特地从樊囗回到柯营,极其慎重地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婚礼,并作为家乡人代表主题发言,送去我诚挚的祝福。

 

此后,谢华山调一中,掌政教,统校企;执牛耳,育李桃。风生水起,旌旗猎猎。这是后事,不提。

 

“莴苣烧肉”田堘边  

 

一九六八年,《人民日报》提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席卷全国。一夜之间,全国县级以上城市,掀起居民下放的高潮。

 

严盛苹家是军人家庭,父亲是抗美援朝时的连长,转业后做了鄂城县食品所主任,严盛苹母親骆婶没有职业,便响应国家号召,领着一家五口下放了。她是家中老大,手下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的父亲对下放乐观。不久,即盖了两间半土砖布瓦房。严盛苹是长女,初来乍到,课余周末都要参加生产队劳动,与我二姐最为亲近,连我都习惯喊她盛苹姐。生产队在河对岸五六里远外有一大片水田,每年不插“五一”或“八一”秧时,全队老小连续几天早出晚归,中饭由各家送到田边。那时候的人们,朴实,纯真,厚道,三五家左邻右舍,总喜欢把自己家的菜品与人分食。此时,我们几家通常是饭菜共享。她父亲管着县食品所,菜肴中自然多有荤腥,记得有一次我们相邻的几家四五个人围着田埂就餐,骆婶将大碗莴苣烧肉按顺序与我们一一分享。须知,在那年月,莴苣烧肉,绝对是一碗“硬”菜。因为路太远,送到田边时,饭菜都冷了。当时能吃上莴苣烧肉,无异加餐,便顾不上吃相难看,两碗冷饭冷菜入肚,当时尚无不可,但却在肚子里“咕噜咕噜”的,不得安分。本来,肚子里长期没沾荤腥,一下子饕餮这么多大油,干涸的荒原哪经得起这样水漫金山?以后几年来,即便是在家中,竟对冷却了的“莴苣烧肉”起了反胃恶心之感,而敬谢不敏了。

 

因为她和我二姐关系很好,她也时不时来我家和我二姐谈心。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语文和一些汉字的多样性。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们讨论的范畴,实际上已进入初步的文学思维了,只是当时我们浑然不知。

 

大慨是78年或79年,从部队复员的咏民叔,带着一辆吉普车找到我,说你跟严盛苹关系好,我请你帮我说一下,把她介绍给三么叔。三么,是他弟弟的小名,还在北京部队服役,我们也有书信往来,我也通过他在北京购买过黑格尔《逻辑学》,《墨家形式逻辑》《杜诗散绎》《中国文学史》等十几本在当时本地很难买到的书藉。咏民叔几年前就被公社党委任命为柯营大队党支部付书记、团委书记、民兵连指导员,见我较活跃,喜欢通信报道,便叫我任团支部宣传委员。但对于这段姻缘,内心里并不看好,不过是水中捞月。碍于情面,只好勉为其难,更重要的能够坐上一回吉普车。我坐在吉普车上一路风驰电掣,那感觉,真好。

 

吉普车飞驰一阵后,终于在城关古楼街口一个宽敞的地方停下来,我们下车,找到严盛平家。我还是第一次来她们家,她母亲热情接待了我们。严盛苹见到我,很高兴,我们在客厅相谈甚欢,差一点忘记了此来的任务。大慨半小时,骆婶送我们叔侄离开严家,咏民叔问我,严盛苹什么意思。我答,她说她才参加工作,年轻,等几年再考虑。咏民叔见我如此轻描淡写,也就放下了。吉普车又把我们送回柯营,自个儿回公社去了。

 

过了些时,我再次去城关,严盛苹把我请她在刻印社雕刻的一方棱形四边形的“稼胤藏书”的收藏章交给我,问过手续费后,付款表达谢意,赶时间乘下午过路车回家了。一个普通农民,本就穷愁潦倒,还要这样附会风雅,真是可笑;还信心满满,作诗自明:“脚下虽无三寸土,胸中自有万里云”。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再后来,我还委托过她帮我购买手表。此后不久,从谢华山那里得知严盛苹提拔到古楼街居委会工作,几年后,听说她当上了古楼街居委会的书记。

 

多年后,我的处境有所改变,在“老东家”武汉强盛有限公司的帮助下,注册了一家小公司,承接老东家不愿承接的小项目。因我先前服务的公司就在钟家村汉商大厦。一天,在钟家村,见到了初中时同学柯幼兵(柯幼兵,连指导员转业,分配的武汉市汉阳区第一运输公司,后任经理,公司破产后,注册了一家汽车运输租赁公司),他知道我的情况后,对我说,他的公司有两个房间空着,可以租给我。这样,我们同在翠微街一幢楼房同一层楼办公。这天,他把汉口工农兵路和他一起当兵还未转业的二炮营房处处长、中校军衔的甘家元叫来。我们都是初中同学,很高兴,就在附近的“唐三娃”酒店,开怀畅饮。因我新近成立公司,便主动买單,并将他们前几次欠下的赊帐结清。酒足饭饱,两老同学饶有兴趣“回首往事”,言谈中谈起他们回鄂城,老同学严盛苹如何热情接待,尽地主之谊,语气中满满的自豪。

 

两个放牛伢,一对泥娃娃

 

66年下半年,我从黄陂塔尔公立小学转来柯营,在一间简陋的仓库读一年级。由于老师是以鄂城当地的口音教学,乡间俚语听不懂。经过几个月的磨合,算是听懂了一些。当时,跟我交流最多的就是柯平兰,以至后来形影不离。当时的小学在三队的那片墩子上,不久,大队在我家后面一片开阔地,盖起了宽敞高大的七间教室,学校被命名为小学分部。这之后的小学阶段,好几个学期都是同桌或前后桌,一起读完小学又一起读进初中。

 

小学五年级时,正是全国各地学演样板戏,我和平兰是学校宣传队的积极分子,涂克蓉老师让我和平兰出演《智取威虎山》中《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我演李勇奇,平兰演少剑波。不仅在学校演,还参加了大队汇演。我穿的是一件破旧的山民衣服,平兰穿着的是一件新缝制的绿色军服。神气得很。此外,我们都喜欢模仿杨子荣飞身“叭叭”两枪击毙猛虎的舞台高难的动作,以及杨子荣与座山雕们的对话。平兰模仿反面人物的言语和动作惟妙惟肖,我们便将他的名字调过来,叫他栾平。

 

小学四年级开始,我俩是同龄中最早的放牛娃。依稀记得,那时候放牛是生产队照顾困难户的一份福利,他的姐和我二姐同年,都放了一条牛,后来便顺理成章地过渡给了我们。再后来,随着牛越来越多,有更多伙伴成为放牛娃。最大的乐趣,是礼拜六礼拜日两天放完牛后,拿了锹和铲筒到村后的“南湾湖”找汊沟筑埂浇魚。60年代前,湖里长滿野藕和雀鸟衔来的杂林。自从毛主席提出“农业学大寨”后,柯营人民便开始围湖造田,建排灌站、修节制闸,把这片很大的湖滩,逐步将它们改造成整片的水田。相邻的一、二、三、九队都有湖田,而我们四队占整个湖面二分之一强,为了及时排出涝水,就形成纵横交错、宽窄不一的排水沟网。

 

原来,“南湾湖”与长港相通,每年涨水季节河里的鱼类随水灌入,退水后便滞留于湖沟,后来建了“南湾站”,魚类就少了很多,但这仍不影响我们“浇魚”的兴趣,我和平兰最好这事,谢华山有时候也参加进来,我们就选更深更宽更长认为更藏魚的沟汊挖土筑一段,浇着浇着,有时堤内水退过快,挡水堤过于单薄,挡不住堤外水过大的压力,溃堤时,谢华山自报奋勇当起了指挥长,我或平兰像黄继光堵枪眼一样,用身体堵住溃口,还要接过土块加固溃堤,直到溃堤完全合陇。水退一半左右,我们再从中隔成两段,一段一段浇干捉魚,不论多少鱼获现场均分。

 

有一天,我和平兰在“南湾湖”中间堤放牛,牛啃了一会草后,便扑向水沟“睏水”,不想惊起一条半斤左右的黑魚跳出水面,被我们看个正着。我和平兰便分头在水沟浅水处扒土筑堤,平兰留下招呼牛和坚固堤坝,我一路小跑回家,拿浇水的工具,半途遇塆里的一位叔叔,见我匆匆忙忙,问我有么急事。我抑制不住高兴的心情,将沟中有魚跳起一事,告诉了他,并说回去拿铲筒。他问有多大?我说,最少有半斤八两。等我回到家中拿了脸盆和鱼篓,再到平兰家拿铲筒,见他家门锁着,问了隔壁说他妈在稻场,我急急忙忙向稻场赶去,遇到有人问我,我都不加掩饰地告诉了他们。当我拿了铲筒往“南湾湖”赶去时,中间踫到几拨人,有人喊我建华听说你跟平兰捉了一条斤把重的黑魚?我望了望他,很肯定地嗯了一声,再往前走,又有人说你跟平兰捉了斤把两斤的一条黑魚,在南湾站又踫到人说,你们捉了一条两三斤的黑魚……。我从一个“P”形底部走完回到我们筑堤坝的水段,统共不过半小时,一条七八两重的黑魚,经过几拨人的传播,已长成一条四五斤的大黑魚了。嘻嘻......

 

在我们这群伙伴中,平兰最小,但他却是我们之中最早结婚的。那时候,塆子里大人们都还是很开明的,同意先由我们为平兰和春子举行结婚仪式。我被十几个伙伴一致推荐为主持人。我毫不紧张,拿着自己预先写好的稿子,激情悠扬地向他们送去伙伴们良好的祝贺,末了,还要他们公布恋爱经历。整场节目,竟然有模有样。次年,他到小学教书,后来去师范进修,转正,调到其它学校当小学校长、中学校长。几十年兢兢业业,为乡村教育事业呕心沥血。

 

有一年,我回到柯营,和他一起去看望曾经教过我们语文的老师柯佐华,可惜,老师中风,认不出我们。88年,我们的另一个同学,八队的陈精云在部队提干,携妻回家探亲时,通过打听,得知我全家迁来汉阳,便来沌口与我叙旧,极力邀请我回鄂城玩几天。陈精云从我口中得知,柯平兰就在河对岸的东港小学当校长,很有兴致。我们便过河来到学校,受到平兰和春子夫妻热情接待。

 

五十年前的“小鲜肉”

 

涂奇林是在我读小学五年级时,他们家从县城下放到我们生产队的。全家七口人,就住在我家隔壁。这之后,我、平兰、涂奇林三个同年级小伙伴,成了很要好的朋友。这段情谊,一直保持到中学直至走进社会。

 

77年,我在“鄂城县党政军知青点”任事务长时,为涂奇林熊勇提前招工尽了一点“顺水人情”。因为,我所在的知青点,身份特殊,每年招兵招工的领导总是先落脚我们知青点,也会找我买饭票。招兵、招工的指标也相对灵活。这天,三队的两个女知青小范、小刘(她们都是干部子女)找我买歺票,我顺便问她们是哪家公司,她说省冶建,我说那你们一进去就坐办公室。她们说不想去省冶建,连表都没填,再等等看。那年月,招工指标很难得,她们是干部子女,机会比较多。如果她们不要,指标就会拿到其它知青点。我处理了手头事,抽时间回柯营四队,找到涂奇林,把小范小刘放弃招工指标一事告诉了他,他很快连络了熊勇,一起来知青点找到省冶建招工领导,毛遂自荐。招工领导一看是两个青春靓丽的小伙子,了解到他们都是下放居民后代,又都是高中毕业生,内心里先就认可了。这样,他俩没费多少周折,轻而易举地捡了个漏。的确,涂奇林在我们之中,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算是美男子。那年月,没有“小羊肉”这个名称,要是有,他一定是当之无愧的。

 

涂奇林到省冶建公司上班后不久,给我来了封信,说他们公司在武昌中北路,请我有空来武汉玩。过了一段时间。他休假,提了两斤酒来看望我们以前的语文老师柯佐华,柯老师家住在四队。他觉得他一个人看望老师不好,非要拉着我一道。柯老师见涂奇林提了酒专程看他,格外激动,就留他吃晚饭,并且把我也留下了。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内心里想着脱身的方法。柯老师大概看出了我想“溜”,正颜厉色的警告我,不愿意喝老师的酒?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硬着头皮坐下了。不一会儿,几碗时令端上桌,老师亲自打开酒瓶,为涂奇林和我斟滿,那时候,年纪轻轻,几杯酒不在话下,但我还是控制着,一种“吃白食”的尴尬始终羞愧着我。涂奇林兴高采烈,十分豪爽。不出意外的话真的就出意外了。是夜,涂奇林酩酊大醉,这可苦了我,连扯带拉,搀扶到我家,他呕吐了好几次,我从热水瓶倒来热水给他漱口,他一口气喝个精光,便一头倒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可怜我只有坐在床边守护。第二天早上,又送他到吴家墩坐车回城关。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他骑了一辆28大杠找到我,要我帮他找找袁春阳的父亲。袁春阳,住冲担沟,柯营六队,也是我们的初中同学。他父亲在解放海南岛战役中就是一名连级军官。七十年代初,已擢升至团级。六十年代中,袁春阳父母离异,父亲再娶,小小的袁春阳只能跟着奶奶过活。小学是在蔡墩学校完成的,初中后,我们同班同学,他性格内向,初中毕业没有被推荐读高中。他父亲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在部队驻地巩县上学,不久又转回鄂钢继续高中学习。他父亲转业后,分配在省冶建,先是任计生办主任、公司汽车总调度,后加任工会主席,改制后任公司经理。涂奇林想跳槽到上海一家纺织公司做业务员,希望公司能放人。按说,他和袁春阳也是初中同学,应该可以直接找袁春阳,涂奇林很精明,他知道,我和袁春阳的同学之情,无人可及,即使各奔东西亦未间断。而他去找,难免碰壁。

 

感动于涂奇林几十里骑车请我帮忙,我想都没想答应了。于是,他又骑着自行车,带着我骑二三十里路,一口气到城关。找到袁春阳,说明了来意。我和袁春阳的关系虽好,但我从未向他提过个人要求。这次,他二话没说,就将我和涂奇林领到他父亲面前。其父了解后看了看我,我特别强调了涂上午骑自行车到柯营找我,下午又带我来城关。袁父想起了儿子结婚时,前来祝贺的不下百人,大小车也来了六七部,可儿子没要任何一个人送,拒绝所有亲朋的礼金,单单叫了我和他夫妻一共三个人坐汽船到樊囗,再转公交车到他家打个转,放了一挂“鞭”,连晚饭都没在这里吃,便直接去了他在城郊租住的茅草房。我清楚,那时候,他对他父亲有很大的抵触。但在这件事上他父亲当着他和我的面,答应了。

 

客观地说,在某一个时间段,我个人与他们任何个人的交往,都要深于其他个人的交往。比如我与谢华山的交往,要深于严盛苹、柯平兰、涂奇林与谢华山的交往;我与严盛苹的交往,又要深于谢华山、柯平兰、涂奇林与严盛苹的交往。同样,诸如柯平兰、涂奇林,莫不如是。如欲究之,当然是我输人以诚,见贤思齐;居平庸而仰高山,走蓬尘而觐星辰。虽然,时易世易,逝者如斯,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而今,他们通过各自的努力打拼,早己事业有成,并团聚于吴都鄂州,一个电话,三五老友,半小时内,相聚一堂;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姿意汪洋,何其快哉。而我,远走他乡,寄人篱下;山重水复,成少败多。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白发搔更短,任一牙缺月趑趄于云墙,终究脱不了宿命。82年去县文化馆开每年一度的创作会,从创作室主任郭相时那儿得知县文化馆有意调我到文化馆工作,被当时的大队书记柯百春把通知捏死了。知道这事是第二年的创作会,愤怒了一阵子,但也不能抓个石头打破天。同年底,我们全家离开柯营,迁移到汉阳沌口。此后,与谢华山、严盛苹、柯平兰、涂奇林交往渐少。所幸少年伙伴,彼此不忘,尚能记取。余生足矣!

 

诚然,友不在多,得一人,可胜百人;得一日,可吟千古;得一缘,可存一世;能称他们亦被他们视为朋友,夫复何求?

 

20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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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华 劒铧 江河水边居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经开区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青春》《诗中国》《星星》《中华辞赋》《中国诗界》《流派》《神州》《大河》《香港诗人报》。有作品入选国家级、省部级多个选本。出版诗集《江河水》《水无尽处》《处江湖远》、长篇小说《雾岛蝶影》。《水无尽处》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组诗《‘中山舰’随想》获《湖北日报》、省作协“财经杯”大赛优秀奖。组诗《血铸辉煌》获2018年“萧军研究会”第11届“毛泽东颂”华语红色诗歌年度卓越诗人奖,《白云深处》获2017年度新诗人作品奖,诗集《处江湖远》获2020年度“新时代鲁迅诗歌奖”提名奖,《行走的井冈山》获2021年《诗刊》社、《中华辞赋》建党100年“张家界杯”优秀奖。2021年中国诗歌学会优秀会员。2023年组诗《巍巍大别山》获全国首届《梦筑新时代,诗吟大别山》一等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