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铜火盆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今日小雪。日历上这么印着,铅字,冷冷的,不带一丝水汽。窗外,武威城的天空,是一张了无生趣的灰败的布,吝啬得很,莫说雪,连一片像样的云也见不着。风倒是有的,在水泥的楼宇间横冲直撞,发出尖厉的、无所依傍的呼啸。这风,不是故园的风,它没有带来祁连山雪线的清冽,也没有卷起戈壁滩上蓬草的倔强,它只是干嚎,像一头失了巢穴的兽。我坐在家中的书房里,暖气烘得人面皮发烫,心里头却无端地空了一块,仿佛该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填上,它却偏偏缺席了。
这缺席的,便是雪了。凉州的小雪节气,原不该是这样的。
记忆的底片,最先显影的,总是奶奶那只铜火盆。
那时的老院子,一入了冬,北屋便成了唯一的堡垒。屋里的光线永远是昏沉的,带着一种被烟火气浸润多年的暖黄色调。奶奶就坐在那张滚着大边的榆木炕上,背倚着摞起的被褥,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了的石像。她的脚边,便是那只黄澄澄的铜火盆。
火盆有些年头了,盆沿儿被摩挲得油亮,映着盆里跳跃的火光,仿佛自己也会呼吸。盆身上錾着些缠枝莲的图案,花纹里嵌着年深日久的烟炱,愈发显得古拙。盆里的炭,是那种上好的“银炭”,烧得透了,只是一片无声的炽白,边缘镶着幽幽的蓝。奶奶是不许我们用火箸去乱捅的,说那样会散了“火气”。她只偶尔,用那双枯瘦得像老树根一样的手,极小心地,将一块新炭添在火堆的尖上,动作迟缓,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从我儿时记事起,一到冬天,火盆便成了家的中心。盆沿上架着铁丝蒙子,上面总烘着些物事。几颗红枣,烤得焦香,掰开来,拉出蜜样的丝;一把麻子,在蒙子上“噼啪”地轻跳,像极小的爆竹;有时,是一两块橘皮,苦涩的清香混着炭火气,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闻着便觉着心安。我那时尚小,总爱搬个小凳子,坐在火盆前,将双手尽可能地靠近那团暖,手背被烤得发烫,手心却还是冰的。奶奶便用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将我的小手合住,慢慢地揉搓。她的手是粗糙的,硌人,可那份暖意,却像温吞吞的酒,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去。
“小雪了,要封藏了。”她常常这么没头没尾地念叨一句,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对自己。
窗外,是武威真正的冬天。天色是那种深灰色,低低地压着院墙头。风掠过屋顶的茅草,声音是扁的,干的,像磨刀。但屋里,有这盆火,便仿佛与外面那个严酷的世界隔开了。火光在我们的脸上跳跃,将奶奶眼角密密的皱纹映成一道道柔和的光影。她有时会哼唱一些调子,不成词句,只是几个苍凉的尾音,在喉咙里低回盘旋,像远处戈壁上打着旋儿的秋风。那声音和着炭火的“毕剥”声,织成一张网,将我密密地罩住,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全、更富足的地方了。
火盆不单是取暖的物事,它更像一个古老的祭坛,上面供奉着我们对温暖最原始的虔敬和膜拜。
奶奶是经历过荒年的人。她常说,早年间的冬天,那才叫冬天。雪一下,便是没膝深,封了门,出不得屋。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屋里一盆火。炭是金贵的,要算计着烧。那时,火盆里煨着的,或许只是一块土豆,几个玉米,便是活下去的热望。她说起那些,语气总是平平的,听不出悲喜,仿佛在讲一件极寻常的旧事。可她那望着火苗出神的眼神,却让我小小的心,无端地感到一种沉重。
“人呐,得敬惜火神爷赐的这点暖。”她常常用火箸,极轻地敲一下盆沿,发出“叮”一声清响,像是警醒,也像是祷告。
有一年小雪,我大概是六七岁,从外头玩耍回来,带着一身寒气,直奔那火盆,伸手就去抓上面烘着的土豆。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焦皮,便“啊呀”一声缩回来。奶奶一把拉住我的手,看着指尖上迅速鼓起的一个水亮亮的泡,没有责骂,只是叹了口气。她转身从炕头的黑漆匣子里,摸索出一小盒鸡油(杀老母鸡后专门留下炼制的,对治疗烫伤特别管用),用指腹蘸了,极其轻柔地抹在我的烫伤上。一股清涼的、怪异的油腥气散开来。
“急什么?”她慢悠悠地说,“这世上的好东西,都是要等的。火候到了,它自然就是你的。”
她随后用一根铁钉,在火盆里热灰最厚的地方,刨开一个小坑,将那个烫了我的土豆重新埋进去。“再等等,”她说,“等它的心也煨透了,才好吃。”
那时的我,自然不懂这些话里的机锋。只觉得那埋在热灰里的土豆,神秘得像一个宝藏。我守着那堆灰,看着灰面上细微的气孔里,偶尔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鼻端是炭灰和食物焦香混合的、扎实的幸福感。那一个下午的等待,竟比日后许多年的许多追求,都来得更令人心旌摇曳。
后来,土豆掏出来,拍掉灰,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是金黄酥沙的瓤,冒着滚滚的白气。我小心翼翼地咬一口,那股滚烫的、质朴的甜香,至今还留在舌根底下。那是一种被炭火煨透了的、从内里熟到外表的甜,它与奶奶那句“等它的心也煨透了”的话,一同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除了火盆,凉州小雪的吃食,也自有它的章法。
后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在每年的小雪节气前后,奶奶总会给我们做“羊肉垫卷子”。这名字起得实在,一如这片土地上的民风。大块的带骨羊肉,在贴锅的一面煎出焦黄的脆壳,另一面则浸在浓浓的汤汁里。汤汁是赭红色的,汪着油,里面沉着花椒、姜片、干辣的皮子。最绝的是那些“卷子”,其实是揪成片的面剂子,半埋在肉与汤之间。它们下半截吸饱了浑厚的肉汁,上半截却被蒸烤得酥脆,吃起来,一面是软韧咸香,一面是焦脆耐嚼,那种口感的交锋,妙不可言。
这道菜端上桌,是不兴用筷子的,得手抓着吃。一家人围坐,中间是那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巨大铁锅。屋外是天寒地冻,屋里是热气蒸腾,吃得人额头冒汗,满手油光。那肉香、面香、香料的气味,混合着炭火气,结结实实地充盈着整个屋子,仿佛能把屋顶掀开。这吃食里,有游牧的豪迈,也有农耕的精细,是凉州千年血脉交融活生生的证据。
还有那“山药米拌面”。山药,便是土豆,武威人都这么叫它。黄米煮得开了花,黏稠稠的一大锅,再将手工擀的面条下进去,舀一勺用胡麻油炝了葱花的汤头一浇,简单,却厚实,能扛住一整个冬天的饥寒。奶奶总说:“小雪吃一顿,一冬不冻脚。”这里头的道理,我说不清,但那份由食物带来的、从肠胃弥漫到四肢百骸的暖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些吃食,连同那铜火盆,构成了一种完整的、自足的冬日生活体系。它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粝,但它有力道,有温度,能实实在在地对抗物理的严寒,更能给予人心一种“囤积”的满足与安宁。那是一种将日子过得结结实实,不虚浮,不慌张的底气。
然而,这样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老院子早在十年前修房子时就拆了。我还清晰的记得拆房子的那个秋天,那些糊着旧报纸的窗棂,连同长了青苔的墙头都成了瓦砾。最终奶奶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她去世时,我正在外地求学,没能赶上最后一面。听说,她走得很安详,只是反复念叨着“冷”,尽管房子里的炉子烧的很热,热得让人发躁。
她下葬时,按照她的遗愿,那只跟了她一辈子的铜火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棺木的旁边。母亲后来告诉我,当时想着,在另一个世界,她总该有盆火,暖暖手脚,也暖暖心。
从此,我的世界里,便永远地失却了那样一盆火。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武威城,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晕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毛躁而虚浮。车流像一条无声的、黏稠的河。楼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是整齐划一的、没有温度的白色或黄色。那里或许也有暖气,或许比老屋里更足,但总觉得,少了那盆火所独有的、能映在人脸上、照进人心里的活的光晕。
现代化的取暖,是一种均质的、无差别的热。它充斥整个空间,却无法在人的心底烙下印记。而火盆的热,是中心的、向心的,它要求你靠近,它创造了一个以它为核心的情感场域。围炉夜话,那“话”是因“炉”而生的;抵足而眠,那“眠”也是靠着火的余温才得以酣沉。我们失去了火盆,仿佛也失去了那种围绕着某个中心聚集、依偎的生活仪式感。
我们被均质地温暖着,却也均质地孤独着。
凉州的小雪节气,在古籍里,该是另一番光景。《礼记·月令》里说:“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古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时节,天地间的气息不再交通,转入一种闭藏的状态。于是,“土事毋作,慎毋发盖”,要停止动土,不要揭开覆盖之物,以顺应天时的闭藏。这闭藏,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积蓄,一种蛰伏,为了来年惊蛰时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发。
而武威,这座边塞古城,它的历史记忆里,小雪时节,又该是怎样一番金戈铁马的肃杀?或许,在某个这样的傍晚,戍楼的兵士会裹紧冰冷的铁甲,望着阴沉的天空,期盼一场雪,一场能暂时覆盖血污与杀戮的雪,让天地间获得片刻的、虚假的安宁。岑参那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写的虽是轮台,但那雪意,是笼罩着整个河西走廊的。那雪,是严寒的帮凶,却也以其无垠的白色,抚平了大地的创伤,给予人一种苍凉的、关于永恒的遐想。
无论是农耕文明的“闭藏”,还是边塞诗里的“肃杀”,它们都与奶奶那盆温暖的炭火相去甚远,却又在骨子里血脉相通。那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对岁月的顺从,以及在严酷环境中,努力保存自身、保存火种的不屈与智慧。
我的奶奶,她不读《礼记》,也不懂岑参。但她用她的一生,实践着那种最朴素的“闭藏”哲学。她把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温情,都深深地“藏”在那只铜火盆里,“藏”在那碗厚实的羊肉垫卷子里,“藏”在那句“等它的心也煨透了”的念叨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没有雪,今夜不会有雪了。我知道,在这个干燥的、被现代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城市里,雪会越来越成为一种稀罕物,一种需要被预报、被期待、甚至被人工催化的景观。它失去了那份不期而至的、覆盖一切的古老魔力。
我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电脑屏幕的光,白得刺眼。我试图写下一些关于小雪的文字,可脑海里盘旋的,却尽是那只黄澄澄的铜火盆,和盆里那一片无声的、炽白的温暖。
我忽然想,奶奶和她的火盆,或许并末真正消失。他们只是以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在这片土地的深处,“闭藏”了起来。那盆火,煨着凉州千年的风霜,煨着祁连山不化的雪线,也煨着我这个离乡人,日益冰冷而浮躁的脾胃。
我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中,虚拟着一个靠近火盆的动作。指尖,仿佛真的触及了一片遥远的、微烫的暖意。
今日小雪。我的凉州,没有雪。
但我的心里,落了一场无声的、厚厚的雪,覆盖了许多东西。而在那雪层的最底下,我确信,还埋着一盆不曾熄灭的炭火,它的心,早已煨得透透的了。

作者简介:董银林,男,甘肃省武威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甘肃教育报》及“作家网”“网信武威”“凉州文艺”“凉州融媒”“凉州作家”“作家联盟”“宁古塔作家”等各类媒体。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