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说吃
黄冰
衣食住行，这四字一体的成语是人生在世四大需求、四大要素。衣字当先，应该是指温饱问题基本解决之后渐生的羞耻心所致，动物当然没有这样的形而上。而随着时代的闪电式发展，外在的装饰/装伴早已经日新月异，即这方面已不存在任何问题了，那么，食/吃随即成了最重要的一环，不是吃的内容，而要品味、细嚼慢咽食物质地、口感。其实如今平常的日子一日三餐也比较丰盛，无论居家自己动手、还是出去饭馆吃喝，都是一门心思注重味道，色香味俱全成了必选之道。既然如此，那么，又何必在意春节这一段的餐饮（尤以年夜饭为重）？其实这本质上是集体无意识的体现，即人类共有的深层的心理结构（也可能是我们中国人特有的）。春节吃好饭，正是新年重生、团圆群聚的典型心理投射。就象候鸟迁徙、春种秋收，中国人用年节盛宴标记时间的轮回。即便当下物质十分丰富，仍然本能地需要一个公认的重要时刻，来完成心理上的辞旧迎新。这种行为不依靠理性，而是情感、文化、习俗的三轮驱动。总而言之，大部分人可能都说不清为什么，但都认可“过年就得这么吃”。
所以春节前夕～应该是从小年腊月二十三左右开始的吧，从冰天雪地的白山黑水、至鸟语花香的南国早春、到吐鲁番葡萄的故乡天山脚下、波谲云诡的云贵高原，还有历代群雄逐鹿的中州大地、星罗棋布的千湖之省、书声琅琅的孔孟之乡、兵马俑故里三秦大地…….，不约而同年货尽展，一时之间，东北冻梨、岭南腊味、川渝豆瓣、宁波年糕纷纷上阵。
操持着不同方言、穿戴各自节日盛装的男女同胞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与行动，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各个农贸市场、大小超市里寻寻觅觅、挑挑捡捡，春节过年的食材必须精益求精马虎不得。
地大物博的祖国，山南海北之人，无论赋闲在家正好练手、还是人在江湖忙里偷闲，近一段时间，都莫不沉浸在准备节日吃食紧张而乐在其中的过程之中。甚至这样的节日喜庆氛围，好似天然具有情绪缓冲与关系重启的功能（忌嘴、不翻脸。否则，不吉利），使平素有隔阂之人互相释放积怨，欣然握手言和。
腊月二十四这天上午，我下楼准备去采买食品，刚刚走出楼门，就看到老白与大刘从两边走过来，这两个平常形同陌路的楼上邻居，肩扛手提着沉甸甸的年货，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温暖的笑意，走近后还互相问候一声，然后各回本家。我在中间看的清清楚楚，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今天这是突然感觉人生苦短、殊途同归，不值得争吵、记恨？实际上应该归功于盛大节日的欢乐气氛，让他们暂时冰释前嫌言归于好。
无论在神州大地那一个地方过年，三样传统食材是必不可少的，即鱼、鸡、还有“大路货”一样的几种素菜，只是做法有别而已。
刚才老白与大刘的购物袋里就有摇头摆尾尽力挣扎的鲤鱼、活蹦乱跳尖叫不停的鸡鸭，翠绿饱满、象征花开富贵的西兰花、开胃神器凉拌黄瓜、寓言紫气东来的蓝紫色茄子、谐音富足的腐竹……。
陕北虽然远离浩瀚的大海，位于绝对的大陆山区（绥德、米脂、子洲等地），但炸带鱼作为家常硬菜，早已融入北方年节饮食文化，尤其在每年的冬季春节期间颇受欢迎，其做法融合了北方腌制去腥、复炸锁脆的智慧。
炸带鱼首选银鳞完整、眼球清澈的冰鲜带鱼，斩头去尾，彻底剖腹刮净内壁。然后垱垱垱一阵运刀如风，将带鱼切成数段，两面轻划花刀便于入味。再加入姜丝、葱段、花椒、料酒等适量，冷藏腌制至少半个时辰。腌好后请出姜葱（留其味，去其踪），再用蛋清、淀粉、啤酒、面粉、盐粒调成啤酒糊，让已经柔肠寸断的带鱼段排队待命，一个接一个放入缓慢蠕动的啤酒糊中，而后迅速再让它们下油锅，段段炸至金黄酥脆方才罢休，再放入陕北特有的圆形竹筐内，趁热再加孜然粉与辣椒面即成。至此，陕北特色炸带鱼已经大功告成，只待一腔幽怨的本地人下酒助兴。
猪肉钻鸡是陕北过年时的又一必备吃食项目，也是该区域一脉相承的“硬八碗”中的核心硬菜，是家家户户年夜饭不可或缺之物。这首菜以土猪肉与散养土公鸡为主料，肥而不腻、肉质紧实。炖煮后汤浓味厚香气扑鼻，是陕北人年节宴席的传统美妙味觉记忆。
这道菜在陕北不同区县有细微差异，但核心做法一致:先将五花肉煸炒出油，再下鸡块同炒，激发出肉香与鸡油的复合风味。随后加入姜丝、葱段、八角、桂皮、辣椒等香料爆香，加热或鲜汤慢炖数十分钟，最后小火收汤即成。此硬菜鸡肉块宜比猪肉稍大，以保证炖煮后鸡肉的弹嫩口感与猪肉的酥烂入味。猪肉钻鸡之名有融合的意思，形容猪肉的油脂与鸡肉的鲜味相互渗透、相得益彰，一菜双荤、一举二得，两全其美、好事成双。而这后八个字，又何尝不是自古人生在世渴望而难觅之事？
猪肉钻鸡不仅是陕北年菜，也是其婚丧嫁娶、乔迁升职等大事的待客重礼。此菜的象征意义应该是“以贫补缺，以合生福”，这道菜的问世，源于过去物质匮乏的年代，那时猪肉与鸡肉都不是贫穷人家享用的美食，尤其是在黄土高原的陕北，逢年过节才舍得宰鸡杀猪，所以把两种肉合炖一处，就是让有限的资源发挥最浓滋味。猪肉的油脂润泽了偏瘦的鸡肉，而鸡肉的鲜香又闪亮了猪肉的厚重。合二为一互谅互补，成就一锅浓香四溢肥而不腻的团圆味。而合字正是我们祖先天人合一理念在饮食方面的体现。
另外，光吃肉类短时间内尚可，但长期专食危害不少。营养失衡、代谢负担加重，慢性病机率明显增加。但反过来说，多年吃素也是不行的，会导致贫血、骨质疏松、免疫力下降。
素荤的双管齐下，才是人体健康的必要条件。二者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犹如灵魂与躯体。
相应的，陕北饮食系列里也有油菜、豆腐、木耳、粉条等素菜。
地处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漠交界处的陕北，历史上是华夏、匈奴、契丹、鲜卑等众多民族居住、征战之地，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历史背景，使得陕北饮食在农耕文明的基础上，深刻吸纳了北方游牧民族的饮食元素，形成了独特的半农半牧饮食风格。
无论是过年聚餐，还是平时吃喝，都不要过量，应该适可而止。孙思邈《千金要方》云:“食欲少而数，不欲顿而多”，即吃饭次数增加，但每次食量减少，强调少食多餐的养生原则。苏东坡在《东坡志林》中也写道“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
无独有偶，古今明智、贤达之人总是遥相呼应。十多年前、以九十多岁高龄仙逝的我国著名营养学家李瑞芬女士也提倡“一日多餐，餐餐不饱。饿了就吃，吃量少精”的羊吃草式的饮食法。
过年说吃，因为这一段时间，是各种肉食集中制作、消耗的特殊期，但过则不适、难受。祝愿大家在春节的欢快日子里，吃喝玩乐尽情放松。但凡事不要过量，一旦过了，就会难过，乐极生悲，何苦来哉？
诸位闻过则喜，大家皆大欢喜过大年。
作者简介：黄冰，男，陕北绥德人。中国作家在线驻站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在星星、延河、诗刊、文学陕军、青年文学家、中国作家网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