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丙午新春走电城(外二篇)

古锦锋2026-02-23 10:00:06

丙午新春走电城(外二篇)

——六百年 山海一城春

 

文/古锦锋(广东)

 

丙午年正月初三,粤西的初春裹着暖阳先一步苏醒,气温二十五六度,晴光万里,暖风拂面,全无料峭春寒。道旁古木的旧叶簌簌飘落,枝头已怯生生探出嫩黄新芽,半枯半绿间,藏着南国独有的含蓄与蓬勃。海风携着新绿清气漫过滩涂、绕过高山,与满城年味缠缠绕绕,铺就新春最温柔的底色。我与智哥一行四人结伴同游,重归魂牵梦绕的电城,昔日曾以一篇《晨曦照耀下的神电卫》抒尽对这座古城的深情,今岁马年新春再踏故土,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旧梦重逢的暖意。


此行首站抵达旦场碧桂园城市花园,园区西侧,电白跨海大桥如苍龙横卧碧海,长虹卧波,贯通南北城郭,雄浑气势直抵天际。我们沿园区东南侧缓缓而行,一路风光入画,西葛海滩游人如织,本地乡亲与远方来客同沐和风,踏浪拾贝、浅海嬉游、举机留影,欢声笑语随浪涛起伏,这片滩涂的灵秀,丝毫不逊于天下第一滩。继续前行便至古韵绵长的博贺古镇,再踏上连接博贺与电城的博贺湾跨海大桥,一桥飞架东西,天堑顷刻变通途,驱车过桥,终于踏入我日夜思念的故土——电城。


入城第一眼,便是电城人心中至高无上的母亲山——庄山。此山不高,却翠色如黛、层峦叠秀,自古便有“庄山碧嶂”之美誉,位列电白旧八景之首。山间松风穿林作响,山涧清泉潺潺绕石,清冽溪水四季长流,林木葱郁终年常青;登顶可俯瞰全城烟火人家,远眺南海苍茫碧波,山海相依,气象万千。山中建有庄山寺,殿宇古朴,供奉西方三圣菩萨,梵音轻绕,香火安宁;更因冼夫人英灵常驻庇佑,千百年来,但凡台风肆虐欲袭电城,皆绕山而过,从不伤及一方生灵,护佑桑梓岁岁平安。庄山是电城的天然屏障,是百姓的精神靠山,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刻着电城人的乡愁与信仰,是刻入骨血、不可割舍的精神家园。 


庄山脚下,冼夫人文化牌楼巍然矗立,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正中楹联“威震南天功在国,德涵瀚海慈为民”,由电城本土书法大家陈光宗先生亲笔题写,笔力苍劲、气韵沉雄,一笔一画,写尽这位岭南圣母的千秋功业与慈悲心怀。从牌楼向内纵深约5公里,便是冼夫人诞生地山兜丁村,这里千年香火鼎盛、烛火长明,晨钟暮鼓不绝,是四方信众心向往之的朝圣圣地。冼夫人名英,世为俚族首领,历经梁、陈、隋三朝,以“唯用一好心”为毕生信念,平叛乱、和百越、归一统、安黎庶,一生不拥兵割据、不谋求自立,一心守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恩泽岭南百余年,被周恩来总理誉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民间尊为“岭南圣母”。在电城乃至粤西,村村皆建冼太庙,户户皆念冼夫人,初一十五上香祈福,节庆吉日虔诚祭祀,她早已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护佑一方的守护神,是融入柴米油盐的生活信仰。百姓以“好心”处世,敬祖睦邻、崇德向善,千年习俗代代相传,延续着最质朴、最虔诚、最厚重的生活根脉。


穿过烟火街巷,六百年神电卫的厚重历史扑面而来,这便是我曾在《晨曦照耀下的神电卫》中,倾尽笔墨描摹的故土精魂。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朝廷为御倭寇、守海疆,特设神电卫,位列广东二十四大海防卫所之一,青砖筑城、固若金汤,与周边卫所互为犄角,筑起粤西海疆铜墙铁壁。首任指挥使张贞率将士披甲持戈,日夜戍守,彼时倭患猖獗,战船犯境,神电卫将士喋血奋战,以血肉之躯抵挡外敌,无数忠勇英烈埋骨海疆,用生命守护一方安宁。古城设南北二门,城楼巍峨、垛口连绵,钟鼓楼屹立城心,青灰城砖的缝隙间,城墙门楼上一棵小叶榕根深叶茂、繁枝参天,晨曦微露时,阳光漫过古城墙,洒在钟鼓楼的飞檐上,便是我笔下《晨曦照耀下的神电卫》最动人的模样。它居高临下,静默守望,目送一代代神电卫人从城门洞出出进进,看渔民耕海以渔、农人依山而作、士人耕读传家,看人间嫁娶添丁、悲欢离合、离别苦愁,看金戈铁马远去,看烟火岁月绵长,六百年的风雨沧桑、朝代更迭、人间冷暖,尽在它无言的注视之中。昔日晨曦里的神电卫,是肃穆的历史丰碑;今岁新春里的神电卫,是鲜活的烟火人间,古今交融,更显厚重。


丙午马年新春,电城的年味在正月初三达到极致,这一天的习俗,藏着数百年的历史传承与民间智慧。民间俗称初三为“赤狗日”,旧俗扫穷鬼、不拜年,家家户户清扫屋舍尘秽,送走穷气晦气,祈愿新年富足安康、万事顺遂。而传承四百六十余年的四瑞巡游,更是古城独有的非遗盛事,起源于明代成化年间,融合海防军礼、闽南移民习俗与俚越本土风情,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城四条古街各出一瑞:凤鸡舞兆吉祥如意,鳌鱼舞主金榜登科,麒麟舞送福禄安康,高脚狮舞镇邪祟平安,四瑞齐舞,寓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巡游队伍千余人,仪仗开道、锣鼓喧天,旌旗猎猎、服饰华美,沿街踏歌表演,万众围观喝彩;庄垌妆春同步上演,源自中原抬阁,融合高凉俚越文化,孩童扮相立于高架之上,造型高、悬、奇、妙,演绎戏曲典故与冼夫人爱国爱民的故事。街巷间鞭炮齐鸣、红屑满地,集市上蚝炸香气扑鼻、炒米饼松脆甘香、糖水温润清甜,孩童追跑嬉闹,老人笑逐颜开,中原礼制、闽南古俗、岭南风情在此完美交融,古老民俗与新春欢歌,绘就最动人、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日近正午,暖阳普照古城,我们寻得一家临街渔家小馆,落座享用正午家宴。金黄酥脆的炸鱼包、鲜滑滋补的鱼肚汤、脆嫩弹牙的泥虾、清鲜回甘的白灼野菜,再配上一锅鲜香浓郁的杂鱼煲,一桌地道渔家风味,皆是南海最慷慨的馈赠。举杯闲谈,唇齿间是海的咸鲜、年的热烈,是小城独有的安然与温情,更是重归故土的踏实与心安。


暖阳照古城,海风拂旧檐,新芽缀枝头。昔日我写《晨曦照耀下的神电卫》,赞其历史风骨;今岁丙午新春重游,叹其人间温情。六百年神电卫,金戈声远,烟火正浓;冼太故里,好心流芳,文脉不息。庄山叠翠常青,碧海扬波不息,古城墙默立沧桑,钟鼓楼守望人间。这里有海防将士的忠勇气骨,有圣母庇佑的慈悲温情,有耕海渔读的烟火日常,有代代相传的文化根魂。

重游电城,方知这座小城的深沉与厚重——历史有风骨,人间有温情,山海有诗意,岁月有回甘。这方热土,藏着最浓的年,最嫩的春,最真的情,最深的根,是我此生魂牵梦绕、永不相忘的故乡。

 

(2026年2月19日大年初三戌时弘古记於羊角南香)

 

年例:粤西烟火,千年心灯

 

灶火先于晨光燃起,铁锅滋滋作响,金黄的豆饼在热油里翻卷,米香裹着烟火气,漫过青砖黛瓦,飘遍粤西的村巷——这是年例的序章,是刻在岭南血脉里,最滚烫的人间。


年例的根,扎在古越图腾与祖先崇拜的厚土深处。

傩舞面具藏着先民对天地的敬畏,龙狮舞动延续俚僚族群的图腾信仰,火把巡游照亮迁徙之路,飘色抬阁演绎先祖传奇。这不是简单的热闹,是古越遗风、中原礼制、高凉文脉三脉合一的千年仪轨,是粤西人对天地、祖先、英雄最虔诚的告慰。神坛之上,香烟绕梁,拜的不只是神祇,更是代代相传的宗族根脉;案头清供,不只为祈福,更是对先祖拓土开疆、守望家园的永恒铭记。一炷香,敬天地风雨;一叩首,念先祖恩德;一躬身,承族群风骨。

 

不必奢谈繁华,年例的初心,从来藏在最朴素的烟火里。

困难年月,一盆煎得焦香的豆饼,一笼蒸得软糯的米粉,一方洁净的案几,三炷清香,便是一户人家最虔诚的年例。拜的是潘茂名悬壶济世、祛瘟避疾的仁心,敬的是冼夫人安定岭南、护佑苍生的忠魂。没有金玉供品,唯有真心赤诚,烟火虽淡,心意却重,穷家小户的年例,照样有天地敬畏,有家国情怀。

 

盛世今朝,年例的烟火,便燃得更旺、更暖。

家里厅堂摆上几桌,巷口街沿延开百席、千桌,红布铺桌,碗筷齐整,佳肴飘香。远亲近邻如约而至,老友新朋围坐一堂,没有虚礼,不问贫富,一句“来食年例”,便胜却千言万语。杯盏相碰的清脆,孩童嬉闹的欢鸣,长辈絮语的温柔,饭菜蒸腾的热气,揉成一团化不开的烟火,裹着人情,暖着人心。

 

年例大过年,从不是一句空话。

它是粤西人刻在骨血里的坚守,是再难也要守的团圆,再穷也要续的人情。这片山海之间的子民,自古便承袭着古越先民的赤诚、俚僚族群的豪爽、南迁先民的厚道,千百年来不改本色:不排外、不势利、不虚伪,来客即是亲人,相逢便是缘分。一碗热饭,一杯薄酒,容纳四方来客;一席年例,一腔热忱,温暖远近人心。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好客,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厚道,是历经千年风雨,从未褪色的原始本真。

 

它是漂泊游子千里归乡的执念,是宗族亲友血脉相连的牵绊,是陌生人相逢一笑的温情。这烟火,从千年之前飘来,越过风雨,跨过岁月,从未消散。

 

潘茂名的药香,冼夫人的英气,先祖的图腾,俚僚的风骨,早已融进这人间烟火。

千年传承,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是灶头不灭的火,是案前不息的香,是年年如约的相聚。它是粤西儿女的精神灯塔,以忠义为骨,以仁爱为魂,以烟火为脉,教家族团结,催人奋勇向前,让一方水土的风骨,在烟火中代代相传。

 

炊烟起,人心聚;年例至,乡愁安。

这人间最浓的烟火,藏着最真的情义,载着最重的历史,是粤西大地千年不息的心跳,是每个儿女心中,永远温热的故乡。

 

(2026年2月21日晨弘古记於羊角南香)

 

丙午新春访博贺

——古渔港,一湾耕海家国心

 

丙午年正月初三,新春年味正浓,我专程踏访电白博贺古镇。这不是一处寻常海滨,而是屹立南海之滨的千年古渔港,是粤西沿海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是一部写满渔耕、信仰、家国与烟火的活着的千年史诗。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浪涛拍打着千年古码头,一湾碧水、千帆错落、一山守望、一岛清幽,世代耕海的渔家儿女在此繁衍生息,让这座古港既有岁月沉淀的厚重,更有滚烫不息的人间烟火与家国赤诚。

 

博贺之贵,首在千年一港,自古天成。

古称北虾的它,因港内盛产鲜美白虾而得名,自汉代开埠起,便是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天然良港与重要节点。港深水阔、浪稳避风,主航道水深超九米,外有莲头岭如翠屏横亘,挡尽外海狂涛,自成一方天赐避风塘,自古便被誉为“粤西第一良港,渔商辐辏之区”。千年流转,荣光未减: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曾明确规划将其打造成中国南方重要深水海港;时至今日,它仍是全国十大渔港、国家级中心渔港,渔船规模、渔业产量、渔获品类常年位居广东前列,“千年渔港,天下鱼仓”的威名,响彻南海。

 

博贺之魂,深在千年文脉,夫人奠基。

这座千年渔港的成型与安定,离不开冼夫人的千古经略。南朝至隋,谯国夫人冼英坐镇高凉,以“唯用一好心”抚定百越、保境安民。她慧眼识港,以博贺为舟师基地、海防门户、通商要津,伐木造船、整军固防,以此为起点渡海定琼、归统版图,更打通岭南海贸通路,让奇珍经此入中原,让古港跻身海丝要地。她教先民结网造船、避险安澜,立规止争、护佑一方,将忠勇与好心,深深植入渔港的血脉。千年以来,冼夫人的精神护佑着这方港湾,让一座天然良港,有了千年不散的人文魂魄。

 

博贺之美,妙在千年山海,古今相拥。

南枕莲头岭,叠翠临海,既是古港千年屏障,亦是渔家心中守护之山;东望凤鸡岛(即放鸡岛),孤悬碧海,潮起如碧玉浮波,潮落如青螺卧海,是南海秘境明珠。而如今飞架东西的博贺湾跨海大桥,如长虹卧波,一头牵起千年古港的渔火炊烟,一头连着电城新城的繁华新貌,古港沧桑与时代新辉交相辉映,千年山海与现代宏图在此完美相融。

 

博贺之韵,痛在千年漂泊,耕海艰辛。

这座千年渔港的底色,是一代代疍家移民的求生与坚守。这里的渔家多为避乱谋生、背井离乡的移民后裔,无田无地、浮家泛宅,旧社会更饱受歧视,不得上岸、不得入籍、不得通婚,一生在风浪中颠沛。他们以海为田、以船为家、以渔为命,春逐渔汛、夏战惊涛、秋收渔获、冬修船具,一叶扁舟、一张渔网、一盏孤灯,便是全部家当。

 

旧时无气象、无雷达、无安全保障,出海便是赌命:台风骤起、巨浪覆舟、暗礁夺命,多少渔船一去不返,多少妻儿望穿碧海,终成望夫石的千年哀愁。那一口粗犷嘹亮的海话里,藏着海风的豪迈,更藏着“出海三分命,上岸一身魂”的辛酸,藏着千年渔港最动人、也最让人心疼的人间沧桑。

 

博贺之根,诚在千年信仰,好心相传。

生于大海、靠海活命的博贺人,敬天、敬海、敬平安。码头妈祖庙终年香火袅袅,出海前祈福、归航后谢恩,只求风平浪静、阖家团圆;古镇村村冼太庙庄严矗立,冼夫人“唯用一好心”的箴言,早已融入渔家骨血。这不是迷信,是对大海的敬畏,是对生存的执着,是千年渔港里,最朴素也最坚定的精神寄托。

 

博贺之骨,刚在千年忠义,家国担当。

千年渔港,不仅养民生、聚烟火,更育风骨、守海疆。明代倭患猖獗,博贺渔民与官兵同心抗倭,以血肉之躯护家园;解放海南岛战役,渔家子弟主动支前,送粮送船、引路泅渡,立下汗马功劳;南海维权之时,他们更自发挺身而出,捐船出力、勇守海疆,被誉为“海上第二海军”。从古代戍边到当代卫国,博贺人不问私利、只守家国,用千年不变的赤胆忠心,诠释了耕海人最厚重的家国大义。

 

千年渔港的活色生香,藏在代代相传的民俗烟火里。

盛夏开渔节,祭海谢恩、麒麟舞、鳌鱼舞、咸水渔歌古韵悠扬,千帆齐发的壮阔,是对大海的礼赞;渔家大宴百桌同欢,海鲜飘香、邻里和睦,是疍家文化的鲜活传承。从传奇女民兵到非遗传承人郑淑红,无数平凡渔家儿女,以勤劳立身、以忠义传家,让千年渔港的文脉,生生不息。

 

正月初三的博贺码头,便是千年渔港最真实的缩影。

别处新春走亲访友、闲适安乐,这里依旧热气腾腾、生机不息。斑驳渔船错落停靠,渔网迎风晾晒,渔民们无暇休憩:修船的笃笃声和着浪涛,织网的指尖翻飞着生计,搬运物资的身影盼着开航。他们不恋佳节慵懒,只待春风起、碧海平,便再度扬帆耕海,以一身辛劳换一家温饱。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勤劳,是与海共生的坚守,更是千年渔港,新春里最动人的模样。

 

漫步千年古港,浪涛依旧,渔火不息,渔家的勤劳与忠义,千年未改。

博贺,从来不止是一座渔港——它是电白的海洋之魂,是粤西的文化之根,是写满千年渔耕、千年信仰、千年乡愁、千年家国的精神家园。

 

千年潮未落,风起再扬帆。

这方古港,有汉代开埠的厚重,有冼夫人定疆的威仪,有海丝通商的繁华,有疍民漂泊的辛酸,有耕海牧渔的坚韧,更有护国安邦的赤诚。

丙午新春访博贺,读懂的是一湾渔火,千年渔港;品透的是悠悠乡愁,敬仰的是一腔滚烫的家国初心。

 

(2026年2月20日大年初四亥时弘古记於羊角南香)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