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军功章
作者: 万慧阳(贵州赤水)
二〇〇八年,元旦,薄暮。父亲在肺气肿和类风湿等疾病的长久缠磨中,终于松开了人世的手。待后事落定,我开始翻检他留下的旧物——一只皮箱,年岁久了,皮面皲成细密的龟纹。在箱底,我的手触到一只紫红色的布袋。
布已褪成晚霞将尽时那种沉沉的绛色,边缘磨出茸茸白边,像旧书的毛口。然而中央那枚五角星,针脚密实,仍是簇新的一抹赤红。我解开微硬的系绳,里头静静躺着四枚章:两枚三等功奖章,一枚一九五二年五月全国政协颁发的抗美援朝纪念章,还有一枚一九五三年十月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予的“和平万岁”纪念章。铜质冷然,字口清晰,像昨天才铸成。
我怔住了。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漫进屋子,那些奖章却在我掌中渐渐烫起来。刹那之间,耳畔恍若有炮火远远滚过雪原,有脚步声沉沉踏过冻土,还有父亲低缓的、带着乡音的叙述——那些我儿时趴在床头听了又听的故事,原来都藏在这小小的布袋里,藏在这几枚他从不对人提起的勋章上。
父亲从不曾称它们为功勋。它们只是被他收在角落,像收着一件旧衣,一段淡去的往事。如今它们静静躺在我掌心,沉实,冰凉。而那个讲故事的人,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了。
暮色终于淹没了整个房间。我没有开灯,只任那金属的微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不眠的寒星,也像岁月尽头,始终不曾阖上的眼睛。
父亲周公,名俊昌、字仕林,一九二一年五月,生于赤水县中城镇机仙庙(原赤水县城关镇太平街雨伞社)。祖籍黔北赤水一个名叫“张二洞口”的地方(今赤水市复兴镇仁友村老厂组)。此地名带着山野的粗朴,也藏着他命途最初的颠沛。
祖父周正凯曾开着一爿小小的土纸作坊,守着山溪竹影,日子本也稳当。不料因些微簙钱财惹恼了匪人,一夜之间,作坊被纵火烧成焦土。祖父悲愤成疾,不久便撒手去了。乡间生计艰难,再也“呆不下去”,祖母龙凤珍只好将稍年长的姑母送人做了童养媳,自己牵起年幼的父亲,一路踉跄,走进了县城。
城里亦无栖身的屋檐。祖母去给城南一户姓李的富人家做长工,晨昏劳作,换一口薄粥。父亲那时还不及扁担高,便赊些糖果,在街沿支个小摊叫卖。母子二人,像风雨里两片紧挨的叶子,在日子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挪着,相依为命。
那些赤水河边的湿漉漉的巷子,那些石板路上清冷回响的足音,大概从那时起,就浸透了他一生的底色——坚韧的、沉默的,带着糖果般微甜又易碎的希望。
父亲长到刚能挺直脊梁的年纪,便被一纸征令,拽进了命运的漩涡。他被国民政府拉作壮丁,编入“盐务税警”的队列。从此,少年的足迹便烙在了颠沛的地图上——从黔北的赤水河畔,到茅台镇的酒香里,再溯长江而上,辗转四川的自贡、云阳,最终驻防于河南信阳的城垣之下。那些地名,像一串散落的石子,硌在他最仓促的年华里。
转机发生在历史的隘口。一九四九年九月,信阳城解放的前夜,父亲所在的部队选择了起义。他褪下旧日的戎装,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二军一二六师三七六团三营的一名战士。随后,跟随部队一路向北,直抵黑龙江嫩江县,在那片黑得流油的土地上,执起镐头,将烽火硝烟换作垦荒的炊烟。
然而和平的犁铧才刚刚翻开冻土,烽烟又起。一九五零年十月,父亲再度背上行囊,伴着“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军歌赴朝作战。在异国的风雪与炮火中,他成了机枪连的一名班长。手中的武器从税警的旧枪换成了机枪,守护的却从此不再是冰冷的税关,而是身后万千家园的灯火。
父亲所在的第四十二军,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的第一军。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五日,朝鲜黄草岭,风雪初起。那一天,他们打响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第一枪。
父亲记得清楚,那一夜,是一二六师三七六团穿插敌后的夜晚。新年攻势在即,元旦前夜,部队直插敌人心脏——中佳溪。夜色如墨,雪深没膝。他们悄无声息地摸掉李承晚部的伪军班,接着奇袭伪“白骨团”防炮连阵地,枪声撕开冬夜的寂静。敌人炮兵系统被一举打乱,反扑如潮,他们寸步不退。那一仗过后,连队被志愿军党委授予“中佳溪英雄连队”光荣称号。
父亲有时兴致好,会讲起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一日那一仗。龙头里防御战,四十二军一二六师扼守中元山、画彩峰、圣智峰一线,是第一道防御地带。父亲所在的机枪连配属七连,死守阵地。那天敌人的炮火从未停过,山被削低了一层,弹坑套着弹坑。战斗班里,四人倒下,四人仍在。机枪打坏了,弹药接不上,粮袋见底。父亲立在工事里,振臂喊出一句:“人在,阵地在!”那声音盖过了炮火。奉命转移时,他从敌人火力封锁线下一趟趟冲过去,抢下枪支,背回重伤的战友。
一九五二年十月,坑道作业。父亲那时已是班长,起初连打眼放炮都不会。他没吭声,下死功学,不几周,打眼、放炮、排烟、掌锤,四门手艺全拿下了。教会全班。有一回瓦斯熏倒,爬起来揉揉眼,接着干。坑道一米一米凿进去,那是为后续部队铺的路。
战时,他不要命;平时,他苦学文化,把战友当亲人。三等功两次,嘉奖三次。
一九五五年仲春,料峭寒意尚未褪尽,父亲卸下一身戎装,从部队退伍复员,被安置到赤水县百货公司仓库,担任保管员与储运员。这份差事,他一干就是二十五年,直至一九八零年隆冬腊月,才正式褪下肩头的担子。
那二十五年,恰是国家百废待兴、全力建设的岁月。父亲一头扎进商业战线的后方,将仓库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方仓储,藏着千百种日用百货,关乎千家万户的寻常光景。父亲日夜守着这片天地,像守护一方城池的士兵,不敢有丝毫懈怠。
彼时家中屋窄人稠,挤不下一家老小的晨昏。我自记事起,便跟着父亲挤在仓库的值班室里,成了一名不占编制的“值班员”。多少个日夜,我伴着仓库里商品的气息入眠,又在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里,看父亲开始一天的忙碌。
每当运货的车船碾过清晨的寂静,汽笛声或是车轮声划破街巷,父亲总能第一时间闻声而起赶赴岗位。验货、签单、指挥搬运工将货物分门别类归置妥当,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忙完这些,他便换上那件用仓库包装布请人缝制的工装,又一头扎进货物堆里,将刚入库的商品细细打理一番,拂去尘埃,码齐边角,仿佛在侍弄一件件珍宝。
若是有人来仓库提货,父亲更是细致周到。验明发货单后,他总要寻来些大小适中的废旧包装物,亲手帮提货人将商品规整打包,生怕路途颠簸有所磕碰。他待人热忱,做事又严谨踏实,同事们都乐意唤他一声“周班长”,或是敬重地叫他“周大爷”。
父亲的心,从不止于守好眼前的仓库。他常对着一沓沓提货单凝神琢磨,从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归纳统计市场的需求。闲暇之余,他便挤时间跟着业务员们辗转奔波,上贵阳、进遵义、下重庆,只为采购回那些适销对路的商品,让货架上的货物总能跟上百姓的需求。
出差在外,花销难免大些。单位领导体恤我家中人口多、收入微薄,好几次主动让他写申请,争取些补助。父亲却总是摆摆手,笑着说:“眼下这点难处,还能扛过去。”
那些年,涨薪指标如稀有的星光,领导几次将他的名字写在光里。他却摆摆手:“年轻人更需要。”这样的机会,他一次次让了出去;后来单位有职工转干的名额,领导亲自把《职工转干登记表》送到他手上,让他填写。父亲却看得通透:“不管是职工还是干部,不都是为革命工作嘛。”况且那时职工与干部的薪资、医疗待遇并无二致,再加上仓库里的琐事一桩接一桩,他便将这张表搁在了一旁,未曾放在心上。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念之差,竟成了父亲往后岁月里,尤其是退休后的一桩憾事。因未曾办理转干手续,他的身份始终是一名工人,加之参加工作时间确定有误。昔日一同参加工作的战友,退休后享着老干部的待遇,薪资比他高出几百上千元,医疗费更是据实报销。而父亲,恰逢企业改制、单位解体,退休后每月的养老金仅有几百元,医疗保障也只是普通的居民医保。
早年赴朝参战,恶劣的战场环境在他身上落下了病根——风湿骨痛、肺心病常年纠缠。年岁渐长后,他走路愈发蹒跚,稍一活动便气喘吁吁。即便如此,他也常常强忍着病痛,不肯轻易去医院。偶尔夜深人静,病痛难捱时,他也只低声叹一句,怨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
这样的境况,直到二零零零年八月才有了一丝转机。经多方反映,市人武部查阅档案核实,终于将父亲参加工作时间,从原先认定的一九四九年十月,纠正为同年的九月十五日。只是身份既定,只能按老工人的待遇执行,且一切从纠正的当月算起。
二十余载光阴错落,终究是追不回了。父亲凝望着那份姗姗来迟的批复,眉宇间漫开几许沉沉的无奈。夜色漫过窗棂的时刻,他常对着天花板怔怔出神,那双手,曾端着机枪鏖战至枪管灼红滚烫,也曾细细验收过无数件商品的优劣真伪,此刻正轻轻摩挲着早已空寂的膝头。
从枪林弹雨的峥嵘战地,到卸甲还乡的烟火人间。父亲始终秉持着革命军人的赤诚底色与崇高风骨。他吃苦耐劳、埋头耕耘,恪尽职守、任劳任怨,不计一己之得失,常怀向上之热忱,更能与同仁戮力同心、携手奋进。军旅生涯里,他曾荣立战功、屡受嘉奖;转业地方后,又多次获评先进工作者,荣光熠熠。至今,年近八旬的廷华表姐仍清晰记得,当年父亲立功的喜报传来时,镇里与街道的干部民众敲锣打鼓,将喜报送至祖母家中。彼时,祖母因腿疾缠绵多日,连站立都艰难,却在那喧天的锣鼓声里,骤然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挪地迎向门外报喜的人潮。而我亦未曾忘却,那些年里,县政府大门外的公示墙上,表彰全县先进工作者的名单里,父亲的名字,总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摩挲着这两枚浸过硝烟的军功章,指尖仿佛仍能触到当年朝鲜战场上的凛凛寒风,触到父亲握枪的掌心滚烫的温度。二十余年光阴弹指过,父亲的身影早已远去,可他从苦难里站起、在硝烟中冲锋、于平凡里坚守的模样,却从未淡去分毫。
那些刻在嘉奖证书上的字迹,那些祖母蹒跚迎喜报的身影,那些县政府公示墙上醒目的名字,早已化作一脉滚烫的血脉,流淌在我辈的骨血之中。我们不会忘记他幼年失怙的颠沛,不会忘记他冲锋陷阵的无畏,更不会忘记他卸下戎装后,依旧把勤恳与赤诚,写进每一个朝暮晨昏。
如今,山河无恙,烟火寻常。我们带着他的风骨,在各自的征途上奋力前行,把他的坚韧化作脚步的力量,把他的赤诚化作处世的底色。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父辈的荣光永不蒙尘,后辈的脚步从未停歇,这一脉向上的星火,终将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2026年2月13日于赤水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