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浪子文清2026-02-13 13:08:23

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痛了我一生的流年

 

作者:浪子文清

 

我曾经整整用了十六年时间,寻找过一个名叫林静的女孩……——题记

 

 

2026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落满窗台。

 

我又一次从梦里醒转,枕边微凉,像当年三门湾的海风,轻轻拂过心口最软的地方。窗外雪落无声,枝头未见梅影,我却分明看见,漫天飞雪中,那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正立在海边的礁石上,笑着朝我挥手。

 

一声轻唤,穿过十六年光阴,清晰得如同昨日:

哥。

 

我常常在想,人的一生究竟藏着多少遗憾,像埋在岁月里的种子,不逢雪便沉寂,一遇梅便疯长。而我心底那一枚,整整深埋了十六年,从二十七岁的漂泊穷途,到如今两鬓渐染霜色,从未真正消散。

 

这十六年,我走过无数城,遇过无数人,看过无数场雪。可每一片雪花落下,我都会想起三门湾,想起那个叫林静的姑娘。想起她红衣胜雪,眉眼含笑;想起她一字一句,温柔唤我;想起那段止于唇齿、掩于岁月,却温柔了我漫长余生的相遇。

 

原来有些遇见,是命中注定的温暖;有些离别,是刻进骨血的遗憾。

原来有些称呼,只叫一声,便是一生。

 

 

许多年前,我在浙东沿海的小城流浪。

 

栖身于月租六十块的阁楼,木窗歪斜,梁缝漏风,三层旧报纸,也挡不住腊月刺骨的寒气。那时我一无所有,唯有一支笔、一叠稿纸,和一颗不肯向生活低头的心。

 

稿子一封封被退回,暖气时断时续,手指冻得握不住笔,连楼下的老猫都懒得朝我抬眼。我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枯草,在生活的缝隙里摇摇欲坠,快要连自己都撑不下去。

 

巷口那株老梅,是我唯一的知己。

雪落枝头,红梅灼灼,像寒冬里不肯熄灭的火,又像砚台里最浓的墨,要在天地间写尽人间清欢。那些飘进阁楼的梅花瓣,落在我改了又改的稿纸上,成了最温柔的胭脂邮戳。

 

许是梅雪有情,许是文字不甘沉寂,那些写满码头风霜、老城烟火、异乡漂泊的文字,竟接连登上报端。稿费微薄,勉强糊口,却成了我在异乡唯一的底气。我用这点收入交房租、买香烟,再称上半斤冻米糖。

 

那是我对春节全部的仪式感,也是千里之外鄂东南故乡,母亲年年不变的味道。

 

我以为,这一生大概就要这样,在漂泊与孤寒中潦草度过。

直到那封浅蓝色的信,像一片从海上飘来的暖雪,落进我满是尘埃的世界。

 

 

南方小年那天,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读者来信。

 

信封素白,字迹娟秀,像雪中斜伸的梅枝,清瘦却有风骨。写信的人叫林静,三门一中的语文老师。她说,我的文字里,藏着一片不结冰的海;像裹了海盐的麦芽糖,苦里藏甜,凉中带暖。

 

末了,她以邻家妹妹般的热忱,轻轻写下:

哥,三门的春节,有你写不尽的热闹。

 

二十七岁,一身风尘,两手空空。

一个在风雨里颠沛久了的人,突然被一束光温柔照亮,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退缩。

 

我怕自己满身风霜,惊扰了她窗内的温暖;

怕自己无根漂泊,配不上这份纯粹的善意;

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回信时,钢笔颤抖,墨点斑驳,字字客气,句句疏离。我用文字筑起一道薄薄的墙,将滚烫的心意,硬生生隔在外面。

 

我以为,这封信寄出,便是故事的终点。

可我低估了她的温柔,也低估了命运早已写好的缘分。

 

 

腊月二十九,另一封更厚的信跨越风雪而来。

 

里面有她在海边拍的照片,雪覆礁石,红衣胜火,一串冰糖葫芦,甜了整个冬天;还有一包烘干的梅花,带着淡淡的檀香,是她从瓶中梅枝上特意摘下烘干,赠予我这个异乡人。

 

她在信里絮絮诉说,说学生送的窗花,说渔民留的鲜鱼,说母亲为我学包的鄂东南肉粽。一字一句,皆是用心,一笔一画,全是温柔。

 

那一刻,我漂泊多年的心,骤然破防。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隔着山海,读懂你的狼狈,珍藏你的文字,惦记你的故乡口味。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把我的点滴欢喜与心酸,悄悄放在心上。

 

除夕那天,天未破晓,我便踏上了去往三门的班车。

 

车窗外,白雪覆海,小岛如鲸。我怀里揣着自己装订的诗集,扉页上写着:

雪落梅枝红,心安是归处。

 

那是我第一次,对“归处”二字,有了真切的向往。

 

 

三门的春节,暖得像煤炉上慢炖的汤。

 

她在红灯笼下等我,手里捧着温热的姜茶;她的母亲和蔼可亲,满满一桌海鲜,还有专为我准备的肉粽;她的小屋窗明几净,剪贴册里,整整齐齐贴着我发表的每一篇文章,旁注温柔,字字真心。

 

原来,有人把我的半生潦草,认真收藏。

 

除夕夜,烟花绽放在雪夜海面,照亮她含笑的眉眼。她拉着我在院子里放仙女棒,火星飞舞,映红彼此的脸庞。沉默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软得能化掉冰雪:

 

哥,明年别再漂泊了,留下来教书吧,我们一起看遍三门的日出日落,尝遍四季的海鲜。

 

我望着她眼里的星光,喉头哽咽,终究没能说出那句“好”。

 

我是习惯了流浪的风,总以为自己给不了安稳,给不了依靠,给不了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却不知,彼时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一个并肩看雪的人,一个愿意停下漂泊的承诺。

 

我自以为深情,实则懦弱。

我怕美好易碎,怕幸福短暂,却不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假期短暂,离别仓促。

 

她为我装满粽子与鳗鱼鲞,在车站送我时,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前,久久不肯离开。一抬头,我看见她眼中盈满泪水,红衣落雪,身影渐渐模糊在风雪里。

 

车子缓缓启动,她趴在车窗上,一直望着我。

就在车慢慢滑出视线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

她别过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砸在玻璃上,瞬间晕开。

 

她没有擦,只是隔着一层冰冷的车窗,望着我,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看懂了,她在喊:

哥。

 

那一声,被车窗隔住,被风雪吞掉,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此后,书信如潮汐,往来不断。

她寄来海边贝壳、学生作文、亲手写的春联;

我寄去新发表的文章、故乡麦芽糖、淘来的旧诗集。

 

每个月的电话里,她总温柔地问:

哥,明年春节还来吗?我妈又学了你老家的粉蒸肉。

 

我总以忙碌推脱,以观望敷衍。

我以为时间还长,以为缘分还在,以为总有一天,我能足够勇敢,足够安定,再回头牵起她的手。

 

可我忘了,人心会凉,等待会倦,再深的情意,也扛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沉默与落空。

 

 

梅雨季来临,书信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传来她即将结婚、调往市区的消息。

听筒里的忙音,比当年阁楼的寒风更冷。

 

我才猛然惊醒,那个愿意等我、懂我、暖我的人,终于在一次次等待与失望里,走向了别人的安稳。

 

多年后,我才从她学生口中知道全部真相。

 

那个冬天,她父亲病重,巨额手术费像山一样压下来。她在日记最后一页写:

“父亲的手术费不能再拖了。今天答应婚事时,窗外正好有海鸥飞过。它们多自由啊……希望哥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她把所有委屈、所有不舍、所有深爱,全都吞进心里。

她不怪我懦弱,不怨我迟疑,不向我求助,不令我愧疚,只留给我一个体面的告别,让我继续安心写我的字,走我的路。

 

原来,她从未辜负那些信里的深情。

只是我们,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了最想珍惜的人。

 

 

三年后,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信。

 

一张婚纱照,她笑靥依旧,身边人温文尔雅。

短短几行字,被泪水轻轻晕开:

哥,愿你停止漂泊,早日找到温暖的港湾。

 

照片边角有水渍,不知是她的泪,还是岁月的潮。

 

我把一切悉心珍藏:

剪贴册、烘干的梅花、未写完的诗、那本她改了十三遍的手抄诗集,还有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心意。

 

此后岁月,我依旧漂泊,从浙东到浙西,从海边到深山,走过无数城,遇过无数人,却再没有一个春节,暖得像三门那年。

 

我学着她腌鳗鱼鲞,包肉粽,炒冻米糖。

可无论怎么复刻,都少了当年的味道。

后来我才明白,我复刻的从来不是食物,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那个再也等不回的人。

 

 

后来收拾旧物,在剪贴册最后一页,翻出一张早已泛黄的明信片。

 

是三门湾的雪景,梅枝映着红灯笼。

背面是我多年前写下,却始终没敢寄出的话:

 

小妹,雪又下了,三门的梅开了吗?明年春节,我一定来。

 

字迹被岁月的潮气洇湿,如同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在时光里发酵,成了心底永不融化的雪,永不平息的潮。

 

昨夜梦回,还是三门湾,雪落梅枝,红灯高悬。

她站在礁石上,手持冰糖葫芦,笑着喊我:

 

哥,春节快乐,鳗鱼鲞炖好了,肉粽热好了,就等你了。

 

梦醒,雪落窗台,一如当年飘进阁楼的梅花瓣。

2026年的雪,依旧缠绵,只是阁楼不在,老梅依旧,那个等我过年的人,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

 

 

我还住在那间朝北的老屋里,第七次修补的窗缝,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雪不是轰轰烈烈地下,是细得像针的冷雪,落在瓦上无声,落在窗台便化,只留下一圈圈湿痕,像谁悄悄抹过的泪。屋内没有炉火,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指尖一碰到玻璃,瞬间就凝上一层白雾。

 

抽屉还在老地方,锁扣早已锈死。

我不再轻易拉开,就像不再轻易去碰心底的旧伤。

可每到风雪夜,总有声音从深处传来——

是纸张受潮发脆的轻响,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她轻声念诗时,软得能化掉冰雪的语调,一声一声,都绕着同一个字:

 

哥。

 

风穿过窗缝,呜呜地响,像她当年留在电话里的叹息。

我常常在深夜醒来,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恍惚间还能看见——

那个穿红衣的姑娘,站在风雪里,眼睛泛红,笑着,又哭着,轻轻喊我一声哥。

 

昨夜大雪,压断枯枝,砸碎了窗玻璃。

清晨收拾残局时,我在碎玻璃与残雪里,捡到一片早已干枯的花瓣。

 

是当年她别在信封里的那朵梅花,背面,有一行被风雪侵蚀得极浅极淡的字:

 

哥,若你那天留我,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一生。

 

我蹲在满地碎雪与玻璃间,终于泪流满面。

 

十一

 

十六年,弹指一挥。

 

我用了整整十六年,在人海里寻找,在回忆里徘徊,试图找回那个雪夜,那个红衣姑娘,那句迟到的承诺。可时光从不回头,错过便是一生。

 

我终于明白:

有些遗憾,不会被时间冲淡,只会在每个雪落无声的夜里,反复撕裂,反复疼痛。

有些喜欢,从未说出口,却早已刻进骨血,成为一生无法愈合的伤。

有些称呼,只叫一声,便抵过千言万语,便念过岁岁年年。

 

原来有些爱,不必拥有;

有些情,止于唇齿,掩于岁月,却在岁岁年年的梅香雪色里,温柔了漫长余生。

 

那十六年的寻找与思念,终会化作漫天飞雪,落在心底那株永不凋零的梅树上,年年开放,岁岁念想,永不相忘。

 

往后余生,每一个雪落梅开的时节,我都会想起三门湾,想起那个叫林静的姑娘。

想起她掌心的温度,想起她眼底的星光,想起那个暖透一生的除夕夜,想起那声穿过岁月、从未说尽的——

 

哥。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旧窗依旧,故人不在。

唯有一声轻唤,落满眉间,藏于心间,伴我岁岁年年。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