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下底街:市声深处的根脉

梁耀鲜2026-02-13 09:32:34

下底街:市声深处的根脉

 

梁耀鲜

 

下底街不长,从中山路拐进去,人便陷在了一片温软的旧光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也不是真安静,铺子里说话声、油锅滋啦声、蒸笼揭盖声,都在耳边,但心静了。脚步自己就慢下来,像怕踩着什么东西。

两边的老房子还有一些倔强地保留着早年的样子。瓦檐低低压着,黑亮黑亮的,那是百年来雨水、雾气、炊烟一道一道浸出来的。墙皮斑斑驳驳,深褐、灰白、淡黄,一片撂一片,像老人手上的寿斑。木头窗棂格子细细的,窗纸早换了玻璃,可木格缝里还腻着陈年油灰,太阳斜斜一照,泛出温和的哑光。

街上那股味道,别处寻不着。 是风肠晒出油来的咸香,一挂一挂悬在檐下,日头晒着,风穿过,油珠子凝在肠衣表面,亮汪汪的。是油锅里的面饼边缘鼓起焦黄的泡,“滋啦”一声,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是蒸笼猛地掀开,白汽腾起来,米浆那股清甜味散得满街都是。这气味有分量,沉沉的,暖烘烘的,不由分说裹着你往里走。

街叫“下底”,本地白话这么喊,就是“下面”的意思,是方位俗称。名字起得直接,也起得谦卑。

大约只因右江在不远处流着。从前那江不是风景,是命脉。 老辈人讲,茶马古道从云贵大山里弯弯绕绕过来,马帮走到这儿,听见江水声,就知道快能歇脚了。山道上单调的铜铃叮当,换成了江面上参差的桨声欸乃;马背上的驮架卸下,搬进船舱。平马镇就伏在这水陆交接的地方,像个大驿站,让远行的人停一停、喘口气、换副行头再走。

那时候的下底街,热闹得没法想。 云南来的驮马卸下压得实实的茶砖、气味辛辣的药材、皮毛上还沾着山露的野货。广东溯江而上的篷船卸下雪白的盐巴、柔滑的洋布、沉甸甸闪冷光的铁器。下底街地势最低,头一个接住这份热闹。

挑夫的扁担压在汗湿的肩上,吱呀吱呀响,那汗珠砸进石板缝,噗一下,起一小团烟尘,转眼被更多脚步踏平。临街铺子里算盘珠子爆裂似的响,那是银钱的声音,也是生计的声音。船家起货的号子粗野、高亢,天南地北的口音在石板路上碰撞,嗡嗡嗡地碎成一片。

货来了,人来了,那些看不见的更沉的东西,也跟着来了。

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打的何止是锅碗瓢盆。十里开外横山寨,出土过宋代的冶炉、陶范。那时候的炉火,怕也像今天这般,忽明忽暗映着打铁人的脸。那些沉默的匠人,或许就用从古道那头学来的手艺,给远行的马掌煅最后一块铁,给出海的篷船钉最后一颗钉。火星溅在潮湿的泥地上,刺一声,熄了,那手艺却在汗里扎下了根。

那恒古窑址里,出土过宋代的烛台与陶罐,釉色是温暖的,像雨后青石的皮,器形却拙朴,带着此地山野的憨气。是了,中原的转轮技术,遇上了本地的黏土与匠人的心意,便旋转出了独一份的样貌。这吃的学问,怕也是一样。云南的茶饼,在这里被擂钵捣碎,与姜、与米、与盐激烈地碰撞,滚出浓酽的“油茶”;岭南精细的蒸法,邂逅了此地丰腴的稻米与山野的馈赠,便幻化出了肠粉的滑、蕉叶糍的糯。这古道,最是实在,它将融合的史话,径直写在了一日三餐的滋味里。

广东来的客商在江边垒起高高的镬耳山墙,那是会馆。飞檐翘向天空,像惊叹号。里头供关公,红脸长髯,守着信义;供天后,慈眉善目,护着风波。那里是算盘声和契约声交响的厅堂,是货物堆积如山的仓廪,更是无数漂泊的魂灵夜半时分、用以抵御乡愁的一盏暖灯。

会馆前头的空地,红幕布一扯,锣鼓家伙震天响,胡琴咿咿呀呀,把岭南的荔枝湾、西厢月,一股脑儿搬到右江的夜色里。台下挤着看戏的人,长衫的,短打的,包头巾的妇孺,油灯映着一张张明灭的脸。未必真懂唱词里的兴亡离合,但那华美的袍服、悠扬的拖腔,那字正腔圆的官话里透出的一丝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像一帖温热的膏药,敷在思乡的心口。

这灯火、这戏文,和经正书院里飘出的童稚读书声、码头上搬运夫沉郁的号子、市集里为半个铜板起的活泼泼争执,搅拌在一起,发酵成这地方最初的、也是最混沌的人间烟火气。

说远了。

隔壁油锅又“滋啦”一声,把我拉回来。油馍在滚油里胀成金黄,老板娘用长筷翻了翻,夹起搁网子上沥油。斜对门那家做风肠的,阿婆坐在门口,手不停,一根根灌、扎、晾,油亮亮的风肠在微风里慢慢转,肥瘦相间的纹理透光。卖蕉叶糍的推车停在巷口,盖布一掀,热气裹着芭蕉叶的清香散开。卖菜阿姐把摊子支在屋檐阴凉处,空心菜一把把理得齐整,苋菜还带着露水,红根子沾着湿泥。买菜的蹲下身子,捏捏菜梗老嫩,用白话问价。阿姐答了,两头都爽快,扫码、起身,几秒钟的事。老熟人了,不消多话。

忽然想,这过日子的一招一式,这言语间爽利又熟稔的节奏,和百年前码头上那为生计而起的喧嚣与盘算,血脉是通的。只是滤去了当年的风霜颠簸,披上一层安稳日头的柔光,变得具体而细微,成了这把青菜新不新鲜、今日油馍炸得脆不脆的日常。

会馆的戏早歇了。马帮的铃远得听不见了。江上的篷船换成铁壳船,汽笛低沉,陌生得很。 可是有些东西没走,也没变。 它们不在县志工整的列传里,不在石碑模糊的铭文中。它们在清晨第一缕挣脱蒸笼的白气里,在午后风肠表面微微渗出又凝住的油光里,在夜市刚刚点亮、舔舐锅底的蓝色火苗里。它们在人们开口闭口那鲜活流淌的、杂糅了古音与今调、官话与土语的白话音韵里。这柔软直接的腔口,兴许就藏着当年古道官话最后一丝余音。

下底街短短一截,像块吸饱了时光的海绵。它收容过滔滔江声、嘚嘚马蹄、南腔北调、异乡神灵,也托举着今日琐碎而厚实的炊烟。它让每一种远来的滋味、每一句漂泊的乡音、每一次为经营生活而动的精细盘算,都安然落下脚,生出根须,长成自家门前一窗绿影、一钵烟火。

外头的繁华像江水,喧哗着奔流向东,逝而不返。可日子本身,这最卑微也最尊贵的日子,总能在最深最下的地方,像“下底”这个街名一样,俯下身,稳稳接住历史跌落的根脉与种子。

然后,它自己便活成一片暖烘烘的、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2026年2月13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