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深谷回音

宏逸2026-02-13 15:25:49

深谷回音

 

作者:宏逸

 

我总以为,人世的时间,是山外那条日夜奔流的大江,滔滔的,闪着碎银般的光,只管向前赶,把什么都卷了去,毫不回顾。而托尔斯泰却说,人生的秤,量的不是那江水的长短,是它的深。这“深”字落在我心里,便成了一处悬想,一个幽微的召唤。于是,趁着秋意未浓,我独自进了山,想去寻那一片“深”的容身之所。

山是渐渐深起来的。初时还有樵径可辨,人语的余温似乎还粘在路旁的草叶上。再往里走,路便瘦成了溪涧旁的一线痕,让恣意的藤蔓与纠葛的树根,时而掩住,时而吐露。空气也变得不同了,滤去了浮尘,凝着一股子清冽的、带着腐殖土与松针气息的凉,吸进去,肺腑都像给洗过一道。光,更是变了脾性。外头的日头是哗啦啦泼下来的,这里却成了筛子筛过的,从极高极密的枝叶罅隙里,漏下些稀薄的、颤巍巍的金线,落在地上,成了模糊的、游移的光斑。四下里静,却非寂灭。那是千百种幽微的声响织成的静:不知名的虫,在看不见的角落,拉着极细极韧的银弦;一滴宿露,从叶尖坠下,“嗒”地一声,清圆地敲在另一片叶上;风过处,整座林子发出低沉而匀停的呼吸,那是松涛,是万千叶片的摩挲,是山谷悠长的、梦呓般的吐纳。

我便是被这深不见底的静裹着,向前摸索。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暗,原来到了一处崖壁的底下。崖不甚高,却极阔,仿佛一面巨大的、生了绿锈的青铜古镜,默然对着天空。壁上覆着茸茸的苔衣,不是单一的绿,是苍碧、黛青、秋香色错综着,又因了湿气,泛着幽暗的、丝绒似的光。最奇的是崖根处,斜逸出几株老梅,此刻无花,铁黑的枝干虬曲着,紧紧贴着石壁,像是从石头里挣扎着生出的筋骨,又像是岁月凝成的、深色的火焰,被骤然封存在这幽冷的镜中。梅根下,一道极细的泉,从石罅里渗出,不流,只慢慢地沁,亮晶晶地聚成一洼,满得不能再满了,便有一线溢出来,滑过石上苍古的纹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底下蒙茸的蕨草里去了。

这境地太幽,幽得让人忘了时光的刻度。我正痴望着,忽听得窸窣一响,不是风动。定睛看去,才见梅树旁,崖壁凹进去的阴影里,竟有一间小小的石屋。墙是就着山石稍加斧凿而成,顶上苦着茅草,檐极低矮,几乎要吻着地面。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只门口一片白石台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上面疏疏地落着些赭红的松针。

我有些讶异,这样的深处,竟有人居么?欲待上前,又恐唐突。正踌躇间,那门洞里的暗影,似乎动了一动。接着,一个身影,便缓缓地移到了门口的光里。

是一位老者。一身青布衣裤,洗得泛了白,却异常整洁。头发是全白了,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面目清癯,皱纹如这山中的石纹一样深而柔和。他手里持着一把细竹枝扎的帚,正微微弯着腰,极轻、极慢地,扫着阶前的松针。那动作,不像是在清扫,倒像是在抚摸,在点数。沙,沙,沙……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苔藓里去。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眼里并无惊异,只如两泓极深的古潭,微微漾了一下,算是问候。

我忙上前,执礼甚恭:“打扰老先生清静了。”

他直起身,将竹帚轻轻靠在门边,微微一笑,声音也像从苔藓里滤出来的,温润而沉静:“山深路僻,竟有客来。请坐罢。”说着,自己便在阶旁一段浑圆的树桩上坐了,又指指对面一块平整的青石。

我依言坐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却也不问,只将目光投向那面生苔的巨崖,和崖下的老梅,仿佛在看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湛的平和。

“先生在此清修,不知过了几多春秋了?”我终于寻到一句话头。

他收回目光,想了想,摇头道:“记不清了。刚来时,数过几回花开花落,后来,便不数了。时间在这里,”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眼前的空气,“像这崖上的水,是沁着的,不是流着的。”

这话说得极淡,却在我心里猛地一击。我望着他沉静的脸,那上面确乎没有多少焦灼的、被时间追赶的痕迹。岁月似乎不曾从他身上碾过,倒像是从他周身沉淀了下去,化作了那眼中的深邃,神情的安详。

“外头的人,”我试探着说,“总怕时间不够,急着赶路,急着看风景,急着把一生过成几生。”

“那是江面上的浪花,”老者接口道,目光又变得渺远,“喧腾着,跳跃着,阳光底下,也确乎好看。只是一阵风过,便碎了,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真正的江河,它的力,它的生命,是在那看不见的深处,沉沉稳稳地走的。”

他说话时,那崖壁上正有一线沁出的水珠,聚得大了,终于挣脱石面的牵扯,盈盈地坠下。它落得那样慢,映着透过林隙的一点天光,亮晶晶的,像一枚迟迟不肯降落的星。它落在老梅一截最苍黑的枯枝上,并未进溅,只是顺着枝干的褶皱,缓缓地、曲折地淌下去,一点点,渗进树皮深裂的纹路里,看不见了。那梅枝,似乎极轻、极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忽然懂得了托尔斯泰所谓的“深度”。那并非一种刻意的营造,不是往生命的行囊里竭力塞进更多的见闻与拥有。它或许更像这幽谷,是一种“涵容”,一种“沉淀”。将那些奔涌的、纷乱的、喧嚣的时光的泡沫滤去,让真正清冽的、本质的东西,慢慢地沁下来,聚拢来,成为眼底的澄明,心中的笃定,成为生命本身沉实的分量。如这老者,他的岁月,便不是一页页被撕去的日历,而是一滴滴沁入灵魂深处的清泉,滋养出一片外人难以窥见的、丰饶而安详的内里山川。

我辞别老者时,日影已西斜。那稀薄的金光,给崖壁、老梅和石屋,都镀上了一层恍惚的、非人间的暖色。他依旧坐在那树桩上,没有起身送我,只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是平和的,仿佛我的来去,也不过是一缕偶然掠过谷底的风。

循着来路回去,步履竟有些沉。来时觉得幽深的路径,此刻在暮色里,仿佛缩短了许多。耳畔似乎还响着那沙沙的、扫帚轻触石阶的声音,眼前还晃着那一滴缓缓渗入梅枝的水珠。出得山口,猛地撞见那片未晡的天光,和远处依旧奔腾不息的大江,竟有一种恍惚的隔世之感。

江还是那条江,粼粼的波光,依旧赶命似的向着天际流去。我立在江边,第一次觉出了它的“浅”。那昼夜不息的喧响,那阳光下炫目的一切,此刻看来,却像一层浮动的、不安的流光。而身后那一片已然沉入暮霭的群山,那幽谷,那石屋,那老者,却在我心里无比的“深”了起来。那不是空间的深远,是一种生命的、精神的浑厚与静默。

暮色四合,江风渐起,有了凉意。我转过身,不再看那江流,心里却异常的饱满。我知道,我并未带走深谷里的一片云、一滴泉,但我或许触到了一点“深度”的意味。它不在于你活了多久,走了多远,而在于你的生命,是否曾如那崖壁上的苔,静静地、深沉地沁润过;是否曾如那株老梅,将岁月的风霜,都化作铁干虬枝里,沉默而坚韧的纹理。

远处的市声,随着灯火,一点点浮上来了,嗡嗡的,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我向着那片人间的光影走去,脚步却不再慌张。因为心里,已存了一片幽谷。在那里,时间不是鞭子,而是沁入石脉的、无声的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