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尔滨河记
作者:柳邦坤
弯弯清溪,如九曲回肠;淙淙流淌,如大山里叮当作响的乐章。
小河奔流着,两侧是高耸的大山,小河经过处的沼泽地,俗称沟塘或沟塘子,沟塘只长草,少有树木生长,但小河两侧的岸边,却生长着茂密的树,河到哪里,树就跟到哪里,就像一条绿带,蜿蜒,盘转,伸向远方。树以柳树居多,也偶有山丁子、小桦树、俗称臭李子的稠李、俗称一把抓的光叶山楂、俗称水冬瓜的东北桤木等树木。
这条名字叫刺尔滨的河,不很宽,特别是在上游,最狭处,纵身一跃,即可跨过河去。
河流是漂泊在异乡游子的思乡载体,河流是给远离故乡的人们找回记忆的最佳触点。我从6岁到20岁,除了两年在外读高中,没有离开过她的怀抱。
刺尔滨河虽是一条不算大的河流,却是一条颇为有名的河流,因为河流下游一个名为“新生”的村庄,是70多年前年轻的共和国给游猎的鄂伦春人建立的定居处。鄂伦春族葛长云大妈告诉我:是解放军叔叔给他们盖的房子,解放军叔叔还教她和小伙伴儿唱歌,给他们讲战斗故事。刺尔滨河流过鄂乡后,汇入法别拉河,再流入黑龙江。刺尔滨,不知道是蒙古语族还是通古斯语族的名字,也不清楚是何意。在北疆,带“尔滨”的名字不算少,如黑龙江黑河市逊克县的库尔滨河,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的达尔滨湖,当然还有松花江畔闻名遐迩的哈尔滨。
刺尔滨河发源于小兴安岭最北端的河界山,河界山,是取自河流分界的山之意?这里也是向东流入黑龙江的南宽河、向西流入嫩江的卧都河等河流的源头,是三河之源。河界山位于黑河市爱辉区滨南林场施业区内,附近还有望娘山、东滨山、西滨山、智高山、伊兆山等,滨南就因地处刺尔滨河之南而得名。刺尔滨河是黑龙江二级支流,在新生乡乡政府南,流入黑龙江一级支流法别拉河。滨南是河的上游,她接纳了夹皮沟、狼尾巴沟、奥龙沟、九道沟、十道沟、炭窑河等若干溪流,流到新生乡,已然成为一条大河。
童年和少年时光,刺尔滨河给我带来许多难以忘怀的回忆,离开家乡,最让我魂牵梦绕的就是刺尔滨河。
几乎每一个人都忘不掉故乡的河,哪怕是不起眼的小河。故乡的河,带给人们那么多的快乐、富足、希望,也可能会带给人们忧伤和痛惜,但故乡的河流终究是美好的,刺尔滨河亦如是。
刺尔滨河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欢乐。儿少时,子弟学校老师带我们到离家9华里的刺尔滨河三岔顶子野游,在河上的一座木桥上做游戏、拔河、讲故事、吃从家里带的食物,到附近的馒头山上挖宝,真是乐趣无穷。我和英杰、国跃两位小伙伴儿趁每周三下午没课和周日不上课时,经常会到刺尔滨河钓鱼。河里盛产冷水鱼,有哲罗、细鳞、花翅膀子、柳根匙儿、泥鳅。也许是我不够耐心,也许是我的钓技一般,从未钓上来过哲罗和细鳞,倒是有一次在刺尔滨河上,我们三人看到鄂伦春猎人划着桦皮船,用鱼叉叉上来的哲罗,有两三尺长,当时惊讶,小河里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鱼?也佩服猎人有本事。哲罗、细鳞都栖息在深渟里,的确需要耐心和钓鱼技巧才能奏效。
我和小伙伴儿能钓到花翅膀子、柳根匙儿,当然花翅膀子也不容易钓到,有时跑多少次也钓不上来一条。我们钓冷水鱼的渔具比较简单,就是在河边折一根柳条或桦树条,栓上带鱼钩的鱼线即可,钓花翅膀子不用鱼漂、鱼坠,鱼饵是在河边草稞子里抓的蚂蚱,瞎虻也可以。然后在河的“花溜儿”(水湍急处)上甩钩垂钓,边走边钓,有时一天要沿河走很远的路。鱼饵漂浮在水面上,花翅膀子会在“花溜儿”的尾端飞快跃出水面咬钩,我们飞快抬起鱼竿,场面可谓惊心动魄。花翅膀子出水,背鳍张开如花,大概因此而得名,也有花翅、花翅子、花翅膀儿等俗称。由于身上有道道金光灿灿的线,也俗称金线儿、红线儿、红娘子,学名为黑龙江茴鱼。我们能钓到最多的是柳根匙儿,柳根匙儿,也叫柳根子,学名洛氏鱥。在刺尔滨河附近的一个泡子里,柳根匙儿最多,但不如河里的个头大,颜色也深一些,肉质也没有河里的细腻、鲜美。
泡子里也有鲫瓜子和山胖头,鲫瓜子就是鲫鱼,山胖头有的地方也叫老头鱼,学名葛氏鲈塘鳢,去头后,肉细白,刺少。一次下大雨时,我在泡子边捡到一个别人丢弃的破鱼囤,用带的馒头抹到进口做鱼饵,甩到泡子里,过一会儿拉出来,囤囤不空,得了不少柳根匙儿,带的一个书包装满了,回程还在刺尔滨河里钓到一条较大的花翅膀子。河里也有泥鳅,不好钓,有人挡“亮子”能得到。一次钓鱼,我曾见过一只不知是水耗子还是水獭的水生动物,倏地一下跳入河中。现如今,学名细鳞鲑的细鳞、学名哲罗鲑的哲罗、学名黑龙江茴鱼的花翅膀子等冷水鱼都已列入国家级保护动物名录,不允许垂钓,这是保护珍贵冷水鱼的好举措!钓冷水鱼,就留在美好的童年时代的记忆里。刺尔滨河河面太窄,河水太凉,很少有人下河游泳,我们小时候都是去小镇西侧的泥坑里洗澡,是烧砖挖土脱坯形成的一处水面。
刺尔滨河给我们带来富足。我们去刺尔滨河采山产品,那里有野菜、野果、野生菌类等。去采过老山芹、四叶菜、鸭子嘴儿、燕子尾、野鸡膀子、狍爪子、猫爪子、黄花菜、婆婆丁、灰菜、苋菜、山里混子(野韭菜)、江葱、黄瓜香等山野菜。有的野菜采了回家炒菜、包馅儿吃,如用老山芹、苋菜做馅儿包饺子、包子;用四叶菜或鸭子嘴儿用水焯过拌凉菜,或与土豆一起炖;炒黄花菜;用江葱做馅儿烙盒子;有的野菜焯过蘸酱吃,婆婆丁洗净后生食,直接蘸酱。
有的野菜是采了做猪食菜,比如灰菜、车轱辘菜等,近年才知道这些野菜的嫩苗,人都可以食用。有一段时间,河边的山上养蚕,去蚕场帮助父辈驱赶鸟类等蚕的天敌也很有趣,有时敲锣,也有时鸣响猎枪。捡橡子也有瘾,秋天,柞树上的橡子成熟后,会自然落地,有时我和小伙伴也会晃动柞树,让果实落地,捡的多,往路边背也是一个考验。采榛子也容易上瘾,背到公路边放自行车的地方同样是个考验。我们最喜欢采酸模浆,因为这种野草酸甜可口。连叶带茎皆可食的,学名为直根酸模,我们小时候称为“叶儿酸浆”,特别特别酸。叶子不能吃,只能剥皮吃嫩茎的一种,我们小时候称为“杆儿酸浆”,学名为叉分神血宁,别名叉分蓼。这种杆儿酸浆,微微有点酸,更有一点甜,我们最喜欢吃这一种,记得有一次在刺尔滨河,我采了一大抱“杆儿酸浆”,搭运木材的汽车回家。刺尔滨河两岸有臭李子、“一把抓”,有俗称都柿的笃斯越橘、俗称高粱果的东方草莓、俗称雅格达的越橘、俗称托盘儿的石生悬钩子、俗称灯笼果的醋栗等,我们采的都乐此不疲。
刺尔滨河两岸,也是采木耳、猴头儿、蘑菇的好去处。采木耳的,会去刺尔滨河的上游东汊、西汊,采木耳多是在柞树的火燎杆儿和雷击倒或风刮倒木上,采伐迹地上,也有专门伐倒柞木而成的木耳营子里。白桦和黑桦也结木耳,而且特别厚。其中采猴头儿是我们的最爱,“猴头儿对脸儿”生长,采到一个,在对面的柞树上会采到另一个。在柞树的倒木上采猴头儿,没有在活着的柞树上采更有乐趣。当时猴头儿多,很容易采到,一次,我们几个初中同学骑自行车去后山,离开家大约十公里后,我们不用下自行车,边骑行,边往路边的柞树岗搜寻,就能看到树上的猴头儿,然后下车采回,再前行。半天时间,我们人人都满载而归、
刺尔滨河流域野生动物资源丰富,有犴、黑瞎子、野猪、狍子、猞猁、貉子、狼、狐狸、黄鼬、獾子、水獭、灰鼠子、麝鼠、雪兔、飞龙、树鸡、乌鸡、野鸡、林蛙等,曾是鄂伦春猎人重要的狩猎地。儿时,每年冬天,会看到鄂伦春族狩猎队,骑马挎枪带着猎狗从林区小镇经过,他们也会在大食堂用餐,然后去刺尔滨河的上游打围。本地知青三林子曾是狩猎高手,还养了几匹猎马和几只猎狗;上海知青张时云曾在西汊打到过一只狍子。上海知青贺永国和本地知青卢茂森、刘会来、邵太升常去东汊采木耳,曾相继遇到过黑瞎子、狼、野猪,有几次非常危险,便爬到树上躲避。如今实行全面禁猎,鄂伦春猎人和林区猎人早已放下猎枪,流域的野生动物资源得到保护。
河两岸的甸子里、山上,是花草世界,春夏时节,野花五颜六色,有俗称达子香、满山红的兴安杜鹃,俗称家雀蛋儿的紫点杓兰和俗称不雅而难以启齿的大花杓兰,俗称钢笔水花的燕子花、溪荪和玉蝉花,俗称香水花的铃兰。还有白头翁、毛百合、剪秋萝、刺玫果、龙胆、石竹、玉竹、柳兰、金莲花、野火球、铁线莲、防风、乌头、白玉草、狼毒、紫菀、飞廉、烟管蓟、伪泥胡菜、千里光、轮叶贝母、白芷、绣线菊、堇菜花、千屈菜、委陵菜、升麻、唐松草、马先蒿、威灵仙、北芪花、黄芩花、党参花、沙参花等。俗称“干提溜儿”的黄花瓦松,它长在光秃的山坡上,馒头山就有,采回家挂在窗户框上,不用土、不浇水,照样生长,因而得名干提溜儿。许多植物都是药材,儿时我们不认识几种,多是采达子香、白头翁、大花杓兰、钢笔水花、毛百合、剪秋萝、香水花等几种要么好看、要么好闻的花,采黄花菜是为了品尝山野清香之味。
参加工作后,我们去河畔打草,堆“嘎木纳”(小草垛),跟车拉草,装到拖拉机拖拽的大爬犁上。坐大爬犁、汽车去刺尔滨河的上游的黄窑山采伐,那里是呼玛县、爱辉县、嫩江县三县交界,是重要的兴安落叶松纯林生长地,曾有泰加林景观。我去过两个冬季采伐,我们住在帐篷里,白天去山场干活儿,听松涛阵阵,看林海浩瀚;晚上在帐篷里喝酒、谈天说地,听人唱戏、讲故事,看杂耍表演,其乐无穷。滨南曾是黑河市地方国营林场中森林资源最丰富的,由于过度采伐,已见不到我们童年和少年时期随处可见的浩瀚原始森林,就连小片儿的或个体落叶松大树也难觅踪影,让人惋惜。如今实行天保工程,停止了采伐,设置多个管护站,生态得到有效保护。期望刺尔滨河流域早日再现昔日落叶松林海景观,早日闻听到阵阵松涛声。
刺尔滨河给我们带来希望。有一次,我骑车到林区小镇的北山采木耳,遇到下暴雨,我“麻达山”(迷路)了,分不清东西南北,在山林里一路狂奔,可以说是万念俱灰,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陷入绝望中,不停地走,不知多久,竟然又走回原地。于是重新走,越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层层密林,想走出大山,回到我放自行车的地方,就是走不到。雨中的天特别冷,心想,这要是走不出去,浑身上下湿透,冻也会冻死。大约经历了两三个小时,夜幕快降临了,雨势也减弱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位于小镇西边的刺尔滨河,我看到熟悉的河、熟悉的地貌,奇迹出现,那个激动和狂喜,无以言表。我飞快奔向河边,奔向给我新生的小河。顺着河走到大桥,这时已是雨后初霁,桥上已有好伙伴忠民在此等候。母亲急坏了,她到邻居张叔、张婶家求援,张叔去找忠民,说:“你哥们儿‘麻达山’了,赶快去找!”他们怎么会想到去刺尔滨河找我?是刺尔滨河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刺尔滨河引我回家……
刺尔滨河,也是我们常去造林绿化的地方。从小到大,我们曾在春季里,无数次去刺尔滨河附近的山上植树造林、清林打带,为了让兴安岭青山常在。当时林区举办植树造林大会战,有班组下挑战书,其他班组回应战书,表决心,立誓言,林区的男女老少几乎全上阵,争先恐后,抢抓植树的最佳时机。植树造林的最佳时间,恰逢大地萌动,我们在劳动之余,会欣赏壮观的达子香花海,看嫩芽初上落叶松。当年我们亲手栽植的樟子松,早已郁闭成林。
刺尔滨河的生态一度被严重破坏,也曾令我们为她担忧,感到痛惜。1990年代,从南方涌来大批淘金人,他们滥采乱挖,破坏了河道,污染了河水,采金产生的有害物质也会流入河里,危及鱼类资源,甚至危及沿岸的居民用水安全。其间我曾回到刺尔滨河边,发现鱼不见了踪影,生态环境被破坏的丑陋不堪。有一年,我在下游新生鄂伦春族乡采访,鄂伦春族葛长云、吴瑞兰大妈对我说:“南方来的采金人把刺尔滨河弄的浑浊了,原来河里有那么多大细鳞、大哲罗,现在连影儿都看不到了。”“河流改道,有的河段水面变宽、水变深,还淹死了村里的人!”说起来非常气愤。山火肆虐,也给河流植被造成破坏。后来黑河市政府严厉打击非法采金,驱逐非法采金者,近年生态才得以逐渐恢复,河水重现清澈。但植被要恢复如初,据说需要上百年时间。忠民跟我说说:这几年刺尔滨河里能见到花翅膀子了,但细鳞特别是哲罗还未见到。哲罗鲑、细鳞鲑、黑龙江茴鱼、洛氏鱥,是栖息地环境指示生物,对水质的要求非常苛刻,水质被污染,便会使这些冷水鱼不见踪影。
刺尔滨河给我们带来美好。刺尔滨河会越来越清澈,生态环境会越来越美好。前些年,成立了刺尔滨河省级自然保护区,刺尔滨河流域的资源、生态得到有效保护。说来还有一段小插曲,我在新浪博客上,陆续发布过几篇写刺尔滨河的文稿,有一位看网名是女士、听口气应该是省林业设计院的工程技术人员给我留言:写刺尔滨河省级自然保护区的申报材料,采用了我关于刺尔滨河的几篇文字中的成果及资料,说表示感谢云云。遗憾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这也让我很欣慰,也算是为故乡的河的保护,尽了绵薄之力,也是对给我新生命的母亲河的回报。
新生鄂伦春族乡在刺尔滨河之滨建了旅游度假区,已经晋升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景区建有吊桥,眺望林海风光的望海楼。河畔还建有乌力楞景区,包括游猎生活区,建有各类“斜仁柱”;山神区,在百年以上落叶松上,雕刻有山神“白那恰”;此外还有萨满区、游猎区、生活文艺区,一年一度的古伦木沓节和逢五逢十举办的下山定居庆典活动,都在生活文艺区的广场举办,那时刺尔滨河畔篝火熊熊,人们载歌载舞,跳起“罕拜舞”,唱起“坚达温”。
前两年回故里,看到家乡小镇在刺尔滨河畔,建了一处给飞机加水用于扑打山火的给水点,也就是引刺尔滨河水,形成一处小湖泊,为扑灭山火、保护生态环境,提供水源保障。如今禁猎,野生动物也逐渐多了起来,近年流域出现黑瞎子、猞猁等野生动物,被林场巡山的人拍到。
大约是民国初年,鄂伦春猎人曾在刺尔滨河流域猎取到东北虎,民国瑷珲诗人边瑾曾写诗记述,是两个鄂伦春少年猎手,诗云:“桦岭秋高野兽肥,/匆匆猎马去如飞。/半山红树斜阳外,/喜见双童搏虎归。”。1950年代,鄂伦春猎人也曾在刺尔滨河流域猎取到东北虎。如今,刺尔滨河畔的鄂伦春族猎人早已放下猎枪,他们组建马队在防火期内巡山,发现火情,及时上报,并摘除山林里获取野生动物的套索和夹子等,成为生态保护人。刺尔滨河自然保护区已经成为生态资源库、野生动物的家园,希望河里再现细鳞鱼、哲罗鱼、黑龙江茴鱼,希望东北虎能早日重返刺尔滨河畔。
去年夏天,我再回刺尔滨河畔,儿少时的一幕幕情景在眼前闪过。这是一条富有魅力的河,这是一条生机无限的河,是让我魂牵梦绕的河,是让我难以忘怀的河。
流淌在高纬度兴安岭沃野的刺尔滨河,如诗似画,生生不息。
刺尔滨河,我对你怀有感恩的心,我对你充满难舍的情。
简版刊载于《海外文摘》文学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柳邦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会员,黑龙江作协、江苏作协会员,现供职于上海某民办高校。著有散文集《分界》《大地上行走》等,有散文、诗歌、评论等在报刊发表。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