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田旧事
作者:阳跃君
夜里又梦见沫田村了。那条从后山蜿蜒下来的草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石缝里钻出茸茸的苔藓,踩上去软滑滑的。我牵着那头叫“黑牯”的老水牛,它的鼻孔喷出温热的白气,尾巴悠闲地甩着,驱赶并不存在的牛虻。路边的刺泡儿熟了,红得发黑,摘一把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那是梦里才有的、澄澈的味道。
醒来时,嘴里却只有城市午夜干燥的空气。喉头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透出第一缕灰白的光。那光,不像沫田村晨起的阳光,能一下子劈开山岚,亮得人睁不开眼。它只是缓缓地、无可无不可地,渗进来。
我决定回去一趟。这个念头像一根埋在肉里多年的刺,不碰无事,轻轻一触,便是牵扯筋骨的酸痛。
班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熟悉又陌生。新化的山还是那样连绵,沉默地绿着。桑梓镇变了模样,新修的楼房贴着惨白的瓷砖,反射着刺眼的光。
路越来越窄,当那座熟悉的、像一头老虎般的山梁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心猛地一缩。大田村,到了。
马路旁那棵树还在,只是更显苍老虬结,一半的枝干已经枯死,像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树下那个我们当年玩“跳房子”的坪地,长满了齐膝的荒草。几栋土坯房倾颓了,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像被时光掏空的骨架。寂静。一种沉甸甸的、具有质感的寂静,压在耳膜上。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没有风穿过竹林那熟悉的沙沙声。
我的老屋,歪斜地立在离马路不远的坡上。门锁锈死了,从窗户望进去,堂屋的神龛积着厚厚的灰,爷爷奶奶的遗照褪成了模糊的粉色。墙角还倚着一根扁担,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竹身被汗水浸成了深栗色,光滑锃亮。我仿佛看见十四岁的自己,将它压在稚嫩的肩膀上,两头挂着的竹筐里,是刚从煤山里挑出来的、沉甸甸的煤炭。
煤山其实不是山,是村后一道深深的沟壑。裸露的岩层里,嵌着乌黑的“石煤”。那是我们那里特有的、质量很差的煤,燃烧起来烟大火弱,呛得人流泪。但在那个柴禾越来越难砍的年代,它仍是宝贵的燃料。天不亮,我就和弟弟跟着大人们出发。山路又陡又滑,脚下是采矿后松散的碎石。我们年纪小,一次只敢挑三四十斤。扁担深深勒进肩肉里,火辣辣地疼。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汗水流进眼睛,腌得生疼,腾不出手去擦,只能拼命眨眼。一趟下来,肩膀又红又肿,晚上睡觉只能趴着。牯崽有一次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滚下去好几米,煤块撒了一身,额角磕出了血。他没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散落的乌黑煤块,眼神空空的。那眼神,我后来在很多沉默的乡亲脸上都见过。
但孩子总是善于苦中寻乐的。挑煤回来的路上,我们会绕到村东头的小河。河水清浅,看得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灵活的影子。我们用畚箕拦在狭窄处,从上流用脚一顿乱搅,再迅速抬起畚箕,总能收获几尾手指长的“沙鳅”,或几只呆头呆脑的螃蟹。用狗尾巴草串了,跑到河边废弃的烤烟房里,捡些干柴,烤得焦香。那点可怜的肉味,是艰苦日子里闪烁的油星,照亮了我们整个灰扑扑的童年。
学校在屋后不远。屋顶常常漏雨,冬天寒风从墙板的缝隙里钻进来,飕飕的。我们搓着冻僵的手,大声念着:“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回荡。老师是村里的一位民办教师,瘦高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除了教语文算术,还得时不时停下来,去修理那扇总是被风吹得砰砰响的破窗户。他常对我们说:“好好念书,念出去,就不用一辈子跟土坷垃、黑煤块打交道了。”当时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后来,我们那班十几个孩子,真的有几个像蒲公英的种子,顺着那条出山的碎石路,飘走了。
我在村里慢慢走着,脚下的路很多已经碎裂,被杂草侵占。我遇到了一位还住在村里的远房婶子,她老得几乎让我认不出。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地说着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儿子在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谁家的老屋去年塌了半边。“都走啦,有点力气的都走啦。”她混浊的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空壳子。”
她们一家执意留我吃饭。灶台还是老式的煤火灶,她佝偻着身子,往灶膛里添着晒干的豆秆。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明明灭灭。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灶前忙碌,锅里煮着的,常常是稀薄的薯丝饭,但炊烟升起的样子,总是温暖而充满盼头的。如今,这炊烟在偌大的村庄里,稀稀落落,如同叹息。
饭后,我独自爬上屋后面的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大田村。那些黑瓦的屋顶,大多已经残破,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里,像一块块黯淡的补丁。我曾在这里砍过柴,摘过漫山遍野的茶泡、三月莓;也曾和牯崽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幻想山外面的世界,幻想未来,幻想有一天能“跳出农门”。对面蜈蚣岭上的风车,格外显眼。
如今,我走出去了,离开这里已经二三十年。可我发现,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挑煤炭的崎岖山道上,留在了捞鱼虾的清澈河水里,留在了漏雨的教室和袅袅的炊烟中。城市给了我立足之地,而这里,这片正在缓慢凋零、寂静无声而又换发着生机的土地,却是我精神的胎衣,是我之所以为我的最初密码。
离开时,我又经过马路旁的那棵老树。我发现,在它枯死的主干旁,贴近地面的地方,竟钻出了几根嫩绿的新枝,纤细,却倔强地向着阳光伸展。
我坐上了返程的“慢慢游”。车子发动时,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暮色开始四合,将那些熟悉的、破败的轮廓温柔地包裹起来。大田村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深色的点,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我知道,我还会梦见它。那根名为“乡愁”的刺,已经长在了骨头上,连着血肉。它不会让你时刻疼痛,却让你在每一个回望的瞬间,清晰地知道来路,也茫然于归途。我们这一代从乡土出走的人,或许注定要背负这甜蜜而沉重的“沉疴”,在城乡的夹缝中,完成自己一代人的漂泊与守望。
车轮滚滚,载着我驶向灯火通明的远方。而我的灵魂,似乎有一小片,永远停留在了那片生长着刺泡儿、弥漫着煤烟与炊烟气息的、寂静的乡土之上。它是我生命的来处,或许,也将成为我最终想要回归,却再也无法完整抵达的彼岸。
个人简历
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17k小说网、番茄小说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