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年的静界

周永旗2026-02-12 17:29:37

年的静界

 

作者/周永旗

 

十里长街,灯河如昼。商场巨大的玻璃橱窗里,中国红铺天盖地,流金溢彩,衬得那些精美的礼盒像一场静默的盛典。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推送着更远处的热闹:城东有非遗剪纸的直播,城南的戏台锣鼓正密,千里外的冰灯璀璨如星海。年的气息,不再是丝丝缕缕地渗来,而是这般汪洋恣肆、扑面而来,带着不容分说的喜庆。我裹紧大衣,走在人行道上自己的影子里,脚步不疾不徐。心里那片地,却是静静的,没有波澜,仿佛这满世界的喧嚣,都被一层极柔韧、极透明的薄膜隔开了,只透进一片暖洋洋的、橘黄色的光。

 

我的盼年,是蹲在昏黄的厨房门口,眼巴巴望着母亲从油纸包里,变魔术般请出那一条矜贵的五花肉。肉皮上盖着青蓝色的检验章,像一枚庄严的玺印。那股生肉特有的、混着草料与盐霜的气息,是富贵与满足的先声。夜里睡觉,新衣裳是要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的。不是怕人偷去,而是那份硬挺挺的、带着棉布与染料味道的实在感,贴着梦,一夜都睡得沉,梦里全是跑跳起来裤腿生风的飒爽。镇上的大集,那才是年的高潮。人挤着人,脚挨着脚,空气里炸货的油气、冻梨的清冽、写春联的墨臭、牲畜的臊热,以及万千人呼出的白蒙蒙的呵气,全部烩成一锅滚烫的、嗡嗡作响的生机。我们在大人的腿缝间泥鳅般钻窜,目标明确:一把能嗑到正月十五的瓜子,几挂拆散了零放也心疼的百响小鞭。那时的年,是感官的盛宴,是物资的朝圣,是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的一个饱满的、金黄色的梦境。

 

如今,那梦里的具象,许多都淡了影子。昔日摩肩接踵的大集,原址上立起了明净的超市,货架巍峨,灯火通明,应有尽有,却再难嗅到那股粗粝的、活生生的尘土气。肉不必再“盼”,新衣也早已寻常。年前的忙碌,从囤积物资,悄悄移向了手机屏幕上挑选年夜饭的套餐,预订一个带温泉的短途行程,或是给远方的亲友寄一盒不再稀罕的南方鲜果。

 

可你若说年味淡了,我又是不认的。你看那文化馆里,年轻人围坐着,跟老师傅学做一盏卯榫结构的传统灯彩,神情专注,手指笨拙却郑重。社区活动中心,窗花红得耀眼,剪出的图案不再是固定的“福”“寿”,竟有航天器与冰墩墩憨态可掬的轮廓。过去守岁是围着火盆嗑瓜子,现在一家人窝在沙发里,投屏一部贺岁片,笑声是一样的。年味哪里是淡了呢?它只是像水银泻地,从一处极致的“盼头”,流散到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子的皱褶里。我们不再需要一场盛典来犒赏终岁的清贫,因为安稳与丰裕本身,已成了日常的底色。那曾经需要全力奔赴的“年”,它的精魂——团聚的暖、焕新的愿、吉庆的祈盼——早已溶解在我们呼吸的空气里。不是年远了,是我们早已住进了“年”曾许诺的那个梦里。

 

于是,这份静,便不是萧索,不是隔膜。它像一壶被时光温得正好的酒,初入口是淡的,余味却绵长。少年时,我们是年这场大戏里浑身是劲的跑龙套者,要嘶喊,要流汗,要触碰一切鲜艳与声响。而今,更像是坐到了一位欣赏者的席位上,看台上依旧锣鼓喧天,色彩奔腾,心里却有了十足的底气与从容。看着年轻的父母牵着穿得一团火似的孩子走过,看快递小哥的车后载着比人还高的年货花束疾驰,看高楼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光里,都藏着一桌不必奢侈的团圆饭。这人间比旧时任何一副年画都要繁华、生动、气象万千。

 

我的平静,便是这盛世喧哗里,一粒沉实的核。年在窗外,年在云端,年在每一张喜悦的脸上。而它最终落脚的地方,是心里那片被岁月磨得温润而笃定的空地。那里不再有激烈的盼望,只因已拥有着坚实的当下。年是心的仪式。静好,便是这仪式里,我最深情的祭奠,与最隆重的欢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