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小年,一灶烟火两乡心
作者:宏逸
岁末风寒,年味渐浓。小年,是年的第一声序曲,轻轻叩开千家万户的门扉。华夏幅员辽阔,山河殊异,连这辞旧迎新的一日,也生出了别样风情。北方腊月二十三的爽利,南方腊月二十四的温婉,循着“官三民四”的古制余韵,藏着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却守着同一份岁末初心——扫尘辞旧,祭灶迎祥,将整年的期盼与温柔,都揉进这段细碎而庄严的时光里。
小年的差异,先见于时序的更迭。北方以腊月二十三为小年,朔风卷着雪意掠过巷陌田畴,年的气息便率先弥漫开来。此俗可溯至清代,宫廷于腊月二十三合祭天地与灶神,王公效仿,渐成北地官俗,民间亦随之。而南方山水迢递,多承宋明旧习,于腊月二十四方启年序。更有水上人家,行船谋生,将小年定于腊月二十五,谓之“船五”。一叶舟,一灶火,是漂泊者的温情守望。一日之差,非为隔阂,实是历史与地理共同镌刻的文化印记,亦是华夏文明兼容并蓄的从容。
祭灶,是小年最核心的仪式。一炷香火,连通人间与九天,亦映照南北之性情。北方祭灶,赤诚简净,恰如北地的坦荡。供桌无需铺陈,几块糖瓜、关东糖便是至诚之礼。麦芽糖熬得晶莹,冻成脆生生的甜,长辈总念:这是要粘住灶君的口,愿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仪式多由家主主持,净手焚香,奉糖焚像,再撒几把草料豆粒,以饷神驹。寥寥数事,质朴无华,祈愿却沉甸甸的——惟愿家宅平安,三餐暖,四季安。
南方祭灶,则是一场温润郑重的虔敬,如江南烟雨般细腻绵长。供案上满目琳琅:清甜蜜果、软糯年糕、意头寿桃,更有挺拔甘蔗倚立一旁,喻示“节节高升”。潮汕一带,称“神上天”,祀奉的不止灶君,更有诸路家神。一纸灶疏,工楷细书阖家名姓与心愿,字里行间俱是敬重。南方的礼数,繁而不琐,每一式都蕴着巧思,每一步都含着深意,是水乡人家对天地烟火最温柔的相待。
扫尘,是涤旧迎新的必修课。北方谓之“扫房”,是大刀阔斧的痛快。窗明几净,墙无纤尘,炕褥抱至院中,任冬日暖阳晒得暄软蓬松,连墙角杂什都归置得利落整齐。这扫的是一冬沉郁,迎的是新年敞亮,是北人性格里的飒爽。
南方则称“掸尘”,是精雕细琢的妥帖。持长柄掸子,自梁椽至阶庭,细细拂去旧岁尘迹。江南庭院、岭南骑楼,经此一番,花木清嘉,风过无尘。这掸的不仅是浮灰,更是心绪,留一份明净雅致,以待新春。
小年滋味,终要落于舌尖。北方以面为尊,饺子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元宝似的饺子,是为灶君“送行”,亦寓招财进宝。酥香的火烧、糯甜的粘糕、脆亮的糖瓜,皆是寒风里最扎实的慰藉。面食的热烈,恰似北地的性情。
南方以米为魂。年糕喻“年年高”,汤圆祈“团团圆圆”。苏州“廿四团”糯香氤氲,广西年粽棱角分明,两广甘蔗清甜解腻。米食的温润清甜,如南方涓流,缓缓浸润心田,将岁末的期盼,都化作了唇齿间的甜暖。
小年一过,年戏便正式开锣。北方院落里,红纸翻飞,巧手剪就窗花:喜鹊登梅、五谷丰登。大人孩童“沐浴理发”,褪去旧年晦气。更有“赶乱婚”之俗,腊月二十三至除夕,民间认为诸神上天,百无禁忌,娶嫁不必另择吉日,乡间喜乐不断,热闹非常。
南方巷陌中,则飘着墨香与花香。门楣上春联赤红,字句皆为新岁祈愿。花市熙攘,年桔灿灿,水仙亭亭,折一枝梅花便是一室春意。川渝檐下,香肠腊肉渐次风干,油香渗入湿润空气,酿成绵长而踏实的年味。
追根溯源,南北小年之异,是山河的馈赠,是历史的流变。北方的凛冽中裹着热烈,南方的温婉里藏着赤诚;北方的仪式简净如雪,南方的礼数绵密如雨。然无论时序早晚、形仪丰俭,那份辞旧迎新的虔诚、对团圆美满的渴盼,并无二致。
一灶烟火,两处乡心。糖瓜或年糕,饺子或汤圆,窗花或春联,皆是中国人刻在血脉中的文化密码。小年的暖意,驱散了岁暮寒,慰藉了远游心,更点亮了千万里归途。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南北小年,异曲同工,皆是山河岁月里最深情的序章。这一缕烟火,跨千山,连万心,终汇入中华民族永不断流的温情年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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