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只鸭子在六安

张健2026-02-10 06:24:02

系列散文

 

一只鸭子在六安

 

文/张健

 

读过徐贵祥的《历史的天空》、《马上天下》,波澜壮阔中,六安,这名字念在嘴里,便觉得稳妥,仿佛一块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青石,沉甸甸地卧在大别山的皱褶里。

 

山的影子是温柔的,水汽是氤氲的,风从山坳里转出来,总带着草木与泥土微润的呼吸。就在这山环水抱的静谧里,一种声音却清亮地穿透了晨雾与夕照——那是麻鸭的叫声。不聒噪,也不怯弱,一声递着一声,悠长得像田埂上走不完的小路,将这片土地叫得愈发空旷而生动了。这声音,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胎记,也是一场盛大献祭的序曲。

 

鸭,本是最寻常的家禽。可六安的麻鸭,似乎命里便带了些不同。它们生在稻花水影里,食的是溪涧里未名的细虾与散落的谷粒,饮的是山泉。它们的羽,是麻色的,像秋后收割过的、带着霜痕的田野,有一种质朴的、收敛的光泽。它们的脚蹼,拨动着清凉的水,也丈量着这片土地恒温的岁月。我总想,这麻鸭的“麻”,不仅是颜色,更是一种脾性,一种接了地气、通了自然的拙朴。它们用一生的徜徉,将大别山的云雾、淠河的清漪,还有田畴里阳光雨露的精华,一寸寸地,长进了紧实的肌理之中。于是,当它们结束悠游的生涯,便不再是普通的禽类,而成了山与河灵气所钟的肉身,静候着一场由人间烟火主持的、最隆重的涅槃。

 

这涅槃的引子,是一锅卤。那不是水,是时间的琥珀,是滋味的族谱。走进任何一家老字号的后厨,那口沉甸甸、黑黢黢的巨锅,便是圣地。里头的汤汁,非一朝一夕之功。猪骨与鸡架的膏腴打底,奠定了醇厚的江山;八角、桂皮、丁香、草果……二十几种香料,是派往味觉边疆的使臣,各自带着神秘的使命;而酱油与糖,则是调停百味的宰相,将咸鲜与甘润调和得风调雨顺。这还不算完,真正的魂魄,是“老”。几十年来,一代又一代的鸭子,前仆后继地投身于这锅汤里,将它们生命中最鲜美的汁液、最浓郁的脂膏,毫无保留地交出,又将自己的每一丝纹理,都拓印上这汤汁的密码。汤汁便这样老了,老得深沉,老得慈悲,老得吸饱了无数生命的华彩,浓稠如窖藏了光阴的蜜。它每日被虔诚地煮沸,以防腐坏,像呵护一簇永不熄灭的传承之火。新卤成汤,老卤成魂。一只鸭子遇见这锅老卤,便如同一个漂泊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故乡用最深邃的方言发出的召唤。

 

召唤之后,是浸透,是腌制,是一场静默的对话。处理干净的鸭胚,周身被细密地扎上小孔,那是为接纳滋味敞开的门户。粗盐抹过,是初次凛冽的教诲;而后,便是全身心地没入那锅老卤的怀抱。时辰是有讲究的,得看天的脸色。夏日里,万物勃发,入味也快,不过几个时辰的耳鬓厮磨;到了冬日,寒气封存了一切,这场对话便得放缓,拉长至两三日,让滋味一丝丝、一缕缕,克服寒冷的滞涩,缓慢而坚定地渗透到骨髓里去。这“看天做菜”的智慧里,藏着农人对自然最谦卑的谛听与最默契的合谋。

 

等入了味,便要经受火的洗礼了。大火催沸,撇去浮世的泡沫,旋即转为文火,让汤汁保持着一种近乎禅定的微澜。鸭子便在这温润的怀抱里,悠悠地沉浮。一个半、两个时辰的光景,急不得。火是刚烈的,但此刻用了柔劲;时间是流逝的,但此刻仿佛被浓香粘滞。鸭肉纤维在热力的抚慰下,缓缓松弛,将那琥珀色的魂魄,贪婪地吸吮、锁住。待到出锅,通体已是澄澈明亮的栗壳色,油光如釉,像是上了一层来自宋窑的雅致彩衣。最后,鸭尾处被俏皮地插入一支红艳艳的辣椒,顿然有了生气,像是沉默的史书句读处,一枚鲜亮的钤印。

 

此刻,鸭子完成了它最终的变形。它静卧在青花瓷盘里,不再是水田里的生灵,而成了一件艺术品,一段可以咀嚼的历史。斩件装盘,皮色诱人。冷食之,皮是脆韧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弹牙,肉则紧实而酥,那卤汁的香,是复合的、层叠的,起初是咸鲜当头,继而甘味徐徐渗出,各种香料的芬芳如群星般在味蕾上次第闪现,最后归于一缕悠长的、醇厚的鸭肉本香。热食之,则是另一番天地,皮肉俱化,糯而多汁,香气蒸腾扑鼻,更为霸道缠绵。它可以是宴席上当之无愧的“硬菜”,气派十足;也可以被细细撕成丝,与青翠的时蔬同炒,化身为家常的温暖;甚至裹入糯米的怀抱,蒸成一只风味奇崛的粽子。它从容地穿梭于雅俗之间,连接起庙堂与江湖。

 

一只鸭子,从清浅的水塘出发,走过盐的启迪,卤的浸润,火的锤炼,最终抵达六安人的餐桌,也抵达了这片土地记忆的深处。它见证过明清河畔码头的帆影与喧哗,那时它的咸香,是商旅囊中耐久的干粮,是客栈里慰藉乡愁的至味;它陪伴着寻常巷陌里的炊烟四季,是除夕夜团圆饭上不动声色的压轴,是女儿归宁时母亲必定要塞进行囊的牵挂。对于远行的游子,真空包裹里那抹沉郁的酱色,是能用胃感知的故乡。他们在外乡的灯火下咀嚼这份固执的浓香,嚼着嚼着,大别山的轮廓便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淠河的水声便在耳畔淙淙地响起来了。

 

所以,在六安,鸭子不只是禽,卤也不只是汤。它们是一对沉默的、饱经沧桑的搭档,用无尽的重复与微妙的演化,践行着一场关于保存与升华、关于时间与风物的古老哲学。

 

那锅,不断沸腾、不断续写的老卤,是流动的、活着的祠堂,供奉着无数只鸭子鲜活的牺牲,也供奉着一方人未曾明言却恪守不渝的味觉信仰。当你品尝它,你便是在品尝大别山麓的云雾与晴岚,品尝淠河不息的脉搏,品尝一代代六安人,将平凡日子过出滋味的、那份沉静而滚烫的匠心。

 

那滋味,是岁月的厚度,是风土的馈赠,是化作了乡愁的、可触可感的、琥珀色的肉身。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