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只鸭子在芜湖

张健2026-02-10 06:18:50

系列散文

 

一只鸭子在芜湖

 

文/张健

 

在芜湖,一只鸭子所能抵达的生命境界,远超乎它的想象。它的命运,并非走向单一的终结,而是如一条溪流分岔,汇入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江河,最终凝聚成这座江畔古城性格的两面。

它的第一种生命形态,是属于白昼与市井的,名曰红皮鸭子。

这几乎是芜湖街巷里最蓬勃的呼吸。不必刻意寻找,那抹悬挂于小推车玻璃柜后的、红润油亮的色泽,自会牵引你的脚步。这身红袍,是它历经的第一次涅槃:先受炭火的温柔烘烤,逼出丰腴的油脂;再经热油的猛烈洗礼,成就一身惊世的酥脆。那“刺啦”一声,是它告别凡胎的宣言。然而,这身傲人的皮骨,仍非全部。

真正的灵魂,在于临门那一勺卤汁。摊主手起刀落,将鸭子斩成匀称的块状,随即从深钵中舀出一勺秘制卤汁,从容浇下。汁水触碰到微热的鸭肉,发出轻微的“滋”声,如同一场小型典礼的礼成宣告。这卤汁,是芜湖人才懂的密码,它以甜为底,以酸提神,佐以秘而不宣的香料,巧妙地解了油脂的腻,引出了肉质的鲜。

入口时,先是牙齿突破酥脆外皮那一声清脆的叹息,随后,卤汁的丰腴与鸭肉的淳厚便在口中交融、回荡。这滋味,是外向的、欢腾的,是属于市井百姓的即时慰藉。黄昏时分,提着一袋油汪汪、热乎乎的红皮鸭子归家,便是芜湖人一天中最踏实、最温暖的仪式。

然而,同一只鸭子,在芜湖还拥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那是一种属于时间与沉淀的形态——板鸭。

这与红皮鸭子的热烈截然相反。它的诞生,是一场沉默的修行。新鲜的鸭子,被置于盐与花椒的怀抱中,经历长达数日的腌制。这不是火与油的激烈交锋,而是时间与微生物静默无声的雕琢。咸味一丝丝地渗透,深入肌理,改变肉的质地与风味。

随后,它被悬挂于通风之处,承受江风的吹拂与阳光的晾晒。水分渐渐收干,风味变得浓缩而紧实。最后,它才进入专用的烤炉,与幽幽的炭火进行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漫长对话。整个过程,充满了克制与等待。

成就的板鸭,色泽是沉郁的赭褐色,形体干练,肌理分明。它的香气是内敛的,需凑近了细闻,方能领略那经过时光凝练的、朴拙坚实的醇香。品尝它,也急不得。它需要用手细细撕扯,肉质丝丝分明,咸香入骨,越嚼,那股深厚的韵味便愈发清晰。这滋味,是内向的、沉思的,是属于传统与记忆的。它是佐酒的妙品,是年节时分方显珍贵的庄重,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腌制智慧与岁月沉淀的耐心。

一只鸭子,在芜湖人的手中,被两种迥异的哲学所塑造。红皮鸭子,是“动”的艺术,是火与油的交响,是市井的、即刻的欢愉;板鸭,是“静”的哲学,是盐与风的诗篇,是传统的、历经沉淀的韵味。

它们一热一冷,一疾一徐,仿佛这座城市性格的一体两面:既拥抱当下的鲜活与热闹,也珍视过往的厚重与绵长。这,便是一只鸭子在芜湖所能完成的、最圆满的涅槃。它以自己的全部,融入了这座江畔古城的生活肌理与情感记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