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散文
一只鸭子在安庆
文/张健
解剖一只鸭子在安庆的方式,便是阅读这座城的味觉密码。
水赋予它形,火则赋予它魂。在安庆,这两样东西被用得格外审慎。鸭子入水,从来不是简单的冲洗——做啤酒鸭的,需用冷水浸透,让肉质收紧;做老鸭汤的,却要用八十度的热水轻抚,毛孔舒张时,腥气便随蒸汽逃逸。水温之差,不过二十度,却决定了它最终是浓烈还是清雅。
时间是第二位匠人。斩块的鸭子在酱油与糖的拥抱中静卧两小时,盐粒如无数细小的钥匙,缓缓打开肌肉纤维里紧闭的门。而在炭火上的砂锅里,时间是另一种质地——它不再是刻度,而是状态:水面似开非开,像欲言又止的唇。四个时辰,火腿骨里的咸鲜一丝丝析出,与鸭骨髓里的甘醇在汤中相认,缓慢如地质运动。
但真正的秘密在火候。毛豆烧鸭讲究一波三折:大火煎香,中火焖透,小火收汁。油在铁锅里噼啪作响时,鸭皮下的脂肪正经历一场美妙的坍塌——从丰腴的固态,化作金黄透明的液态,浸透每一粒毛豆。啤酒鸭的火焰则更活泼,麦芽香在沸腾中裹挟着鸭肉,酒精挥发了,却把勇敢的香气留在了纤维深处。
最极致的,是那锅看似无为的老鸭汤。没有爆香,不加香料,只凭鸭与火腿骨在清水中相守。火要弱到几乎看不见,水面只微微颤动,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漫长的对话。鲜味不是被“煮”出来的,是“煨”出来的——是时间从骨肉间一点点劝出来的,清透却醇厚,像一句说了很久的真心话。
这城市对鸭子的懂得,甚至体现在对“余韵”的处理上。斩块剩余的骨架,安庆人绝不丢弃。啤酒鸭的碎骨会投入第二日的白菜豆腐里,赋予素菜一抹荤香;老鸭汤的完整骨架,则可能再次入水,熬成一锅煮面条的底汤。在这里,一只鸭子从肌肤到骨骼都被妥善安排,如同一个生命被完整地理解、尊重,然后转化。
上桌的那一刻,差异达到极致。毛豆烧鸭是盛在粗瓷海碗里端上的,汤汁丰盈,主妇会特意多浇一勺在饭上;啤酒鸭装在白底蓝边的大盘中,红亮的色泽与翠绿的香菜形成一场视觉的盛宴;老鸭汤则静静居于青花瓷钵中,汤面如镜,热气袅袅,喝前要用瓷勺轻轻拨开那层金黄的油花,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当筷子落下,所有的秘密都在口中揭晓。毛豆烧鸭的敦厚,啤酒鸭的欢腾,老鸭汤的深邃——它们讲述的不是同一只鸭子的故事,而是同一只鸭子的三种可能人生。在安庆人的厨房里,食材不是被征服的对象,而是受邀的宾客。水火时间皆为礼数,最后的滋味,是宾主尽欢后,留在记忆里那一抹不必言说的懂得。
在这座江城,一只鸭子最好的归宿,不是被“做成了菜”,而是被读懂了。每一次咀嚼,都是一次解读。解读水的温度、火的脾性、时间的耐心,以及那双处理它时,既专业又温柔的手。
那双手知道,最深的滋味不在调味瓶里,而在对生命质地本身的尊重中。一只鸭子从羽翼丰满到骨肉成馔的旅程,最终完成的,是一场关于转化的哲学:如何让一个具体的生命,在火焰与时间中,升华为一种永恒的、可被共享的慰藉。
真味,就藏在这一只平凡家禽的骨血肌理间,待水火来解,待时光来证,待懂它的人,在某个黄昏的餐桌前,完成最后一场沉默而丰盛的共鸣。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