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行街:圩声未远旧梦长
梁耀鲜
牛行街静卧于田东县城平马镇腹地。它的名字,源于一段流淌着牲畜气息与人烟温度的历史。这里曾是声名远播的牛行交易所在。然而,其根脉远比“牛行”二字更为悠远,深探下去,便能触到一个名为横山寨的军事重镇,与一个叫做“评马”的古老回音。
平马之名,或源于“评马”。这名号并非虚传,它直指南宋时期此地作为横山寨治所的显赫身份。彼时,这里是朝廷在西南最大的马市,史载“岁市马二千四百匹”。可以想见,当年这条街巷雏形初现时,耳边回荡的并非牛哞,而是络绎不绝的马嘶。中原的茶盐绢帛,西南的良驹健马,在此交汇、评鉴、易手。马帮的铃铛、商贾的官话、评估者的吆喝,与尘土一同扬起,沉淀为这片土地最初的商贸基因。
马市鼎盛,带动百业。随着明清商品经济的浸润,交易日益专业化,因从北方购马的渠道重新通达,这条街逐渐从“评马”转向了更贴近民间生计的“牛行”。至上世纪三十年代,它已跻身全国六大牲畜交易市场之列。那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里的青石板路与连绵骑楼,曾见证过何等的喧嚣!
若在脑海中重绘旧景:晨光微熹,四乡八里的人流与牲畜便向这里涌动。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蹄印被露水润得发亮。两侧骑楼如沉默的巨人,以它们宽阔的廊檐,为这场一周一次的盛事撑起一片荫蔽。廊下,牛犊的湿漉眼眸映着天光,健牛壮硕的肩峰起伏如丘;猪羊被拴在廊柱上,发出不安的哼叫。空气厚重而鲜活,混杂着牲畜的体味、新鲜草料的清涩、泥土的腥气,还有汉子们身上的汗味与烟味。声浪更是一层盖过一层:牛铃沉闷的撞击、卖主洪亮的叫卖、买主挑剔的还价、中间人急促的撮合、扁担与箩筐的磕碰……这庞杂的声响与气味,在骑楼的廊道间碰撞、回荡、发酵,织就一幅浓墨重彩的市井繁华图卷。
交易的智慧与温情,藏在细节里。远道而来的农人,若想在此售卖些山货土产,需得“认一个东家”——与临街的住户说好,借其门前一隅摆摊。这“认”字,是无需契约的托付。你的屋檐为我遮风挡雨,我的货担为你增添人气,一来二去,或许还能得主家一碗粗茶。人与人的联结,就这样在寻常买卖中生根,让冷硬的交易,染上了敦睦的暖色。
牛行街的灵魂,不仅在交易,也在那些滋养交易的手艺。譬如竹编。如今街巷深处,或还能寻见一两家铺子,老师傅默然坐着,青篾在指间翻飞。旧时,这些精巧的竹器——箩筐、筛子、斗笠,与街上的牲畜一样,是圩日的重要角色。它们大多来自附近的游昌等村屯,那清甜的竹香,仿佛能将人瞬间拉回从前:赶圩人卖罢牲口,用所得换几个新箩筐、一顶新斗笠,心满意足地坐在老榕树下歇脚。那棵古榕,怕是比街的历史更老,浓荫如盖,听过几代人的闲聊、慨叹与畅笑,见证过无数个圩日从喧腾到散场。
时移世易。曾经的全国性大市,如今已沉淀为地方性的定期圩集。牛马牲畜的壮观行列早已隐入历史,青石板多已被水泥覆盖,连绵的骑楼也只残存几段斑驳的旧影。每逢三六九,街上依然会摆出摊位,多是本地特产、家常小吃、日用杂货。讨价还价声依旧,却少了那份关乎重大生计的焦灼,多了几分熟人社会的从容与笑意。
然而,当你走在今日的牛行街,尤其在午后,阳光斜照,将残存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种奇异的时空重叠感便会浮现。放学孩童奔跑而过的脚步,仿佛与旧日牛蹄声隐隐合拍;小摊上酸嘢的滋味,酸甜辛辣,与百年前圩日歇晌时的那一口刺激,或许并无二致。街道尽头,现代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车流如织;而此处,时光的流速似乎被街巷的格局、被存续的记忆、被那种深植于土地的节奏悄然调慢。
牛行街,从评马到牛行,从国家级市场到地方圩集,它的形态与功能随时代之河不断改道。但有些东西,如同河床底部的磐石,未被完全冲走。那是对“市”的执着,是依靠劳动与交易谋生的韧性,是街坊邻里在长期共生中形成的默契与温度。这些,让一条街在剧烈的变迁中,保住了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让远去的圩声,始终在旧梦与新篇之间,回荡着悠长的余韵。
2026年2月9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