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念情长,相约赴江城
文/古锦锋(广东)
午后粤西,暖阳如轻纱漫卷,轻笼茂名窗棂,倦意缠上眉梢,正欲浅眠寻一隅安闲。一声微信轻响,猝然划破午后静谧,将我从恍惚尘梦中拉回——是黄体东,那个镌刻在八八年兵记忆骨血里、半生未敢忘的名字。一句“锦锋老弟,寻不到你的号码了”,轻淡如柳絮,却瞬间掀翻岁月长河,三十余载军旅韶华,自时光褶皱间奔涌而出,漫溢满心湖,漾起层层滚烫涟漪。
指尖轻拨,茂名的讯号越千山、跨沧海,转瞬便牵起山东巨野的半生牵挂。熟悉的嗓音穿越千里电波,裹着岁月打磨的沙哑,藏着半生未凉的滚烫,第一句“锦锋老弟,我想你了”,哽咽震颤,直抵心尖最软处。撞得我喉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膛,唯有沉默漫过电话线,将隔山越海的思念,揉进无声的电波里。良久,才化作一句哽咽的回应:“兄弟,我也想你了。”短短八字,藏着半生热血未凉,裹着天涯咫尺的惦念,更牵着我们此生不渝的念想——新兵连的黄照全连长,还有情同手足、血脉相连的老兄弟郭积姚。
1987年初冬,我们皆是怀揣赤子热忱、满身青涩的少年,从五湖四海奔赴湖北钟祥机场,成为同批入伍的钟祥场站八八年兵。新兵连的黄照全连长,是我们军旅征途的第一盏启明星。他慧眼识珠,看中我与郭积姚、黄体东三人的赤诚韧劲,视作连队良苗,悉心栽培,倾囊相授,恩重如山。正是这份知遇之恩,让我与郭积姚新兵连结业后,有幸被连队举荐,远赴广水参加空军警卫班长集训。这段淬火成钢的磨砺,是人生路上最珍贵的勋章,更为日后奔赴桂林陆军学院复试,铺就了坚实的人生路基。
1988年初春,自钟祥启程赴广水,郭积姚始终是护我周全的兄长。连队差旅费由他细心保管,身无分文的我,只需安心紧随其后,少年情谊,纯粹如清泉,温暖似暖阳。夜抵武昌,暴雪骤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刀,砭骨入髓。我俩裹着厚重军大衣,从武昌火车站出发,经大东门、阅马场,徒步近三公里,奔赴心向往之的长江大桥。雪粒夹着冷雨,狠狠砸在脸颊,军大衣浸透寒意,胶鞋深陷雪泥,狼狈却初心不改。幸得路边保安岗亭一隅微光,暂避漫天风雪,才躲过一场寒疾。这段风雪同行、患难与共的记忆,成了青春岁月里最深刻、最温暖的烙印。
返回火车站,候车通宵。我看中一块二十余元的收音机手表,彼时我们每月津贴仅六元,微薄如尘。郭积姚却倾尽囊中所有津贴,为我买下这份年少欢喜。可惜年少莽撞,未抵广水便将其弄坏,旅途虽忍饥挨饿,可那份倾其所有的温柔,却成了少年时光里最耀眼的光,照亮了往后半生的岁月。
抵达集训地,严苛的军事训练接踵而至:队列、战术、体能、倒功、格斗,日日摸爬滚打,汗水浸透作训服,磨破肩章,更磨硬了铮铮铁骨。训练褪去了我的青涩莽撞,炼就一身军人硬气。我与郭积姚并肩克难、彼此鼓劲,而这一切的起点,皆是黄连长给予的天赐机遇,这份师恩,我们铭记一生,不敢相忘。
集训归队,我与郭积姚因表现优异,一同被任命为班长,彼时我入伍仅八月。历经一年多班长岗位的淬炼,连队再度举荐我俩参加师部文化队学习,我任区队长,前程一片光明。可命运总有取舍,师部仅给场站一个保送桂林陆军学院的名额,横在我们兄弟面前。连长谈话之际,郭积姚略一沉吟,便毅然转头对我说:“老古,名额让给你,我自寻出路。”
他一直比我优秀,将唾手可得的人生坦途,毫无保留地让与我,自己埋头苦读,凭实力考入吉林第三军医大学,踏上学医济世之路。这是他第二次为我倾尽全力:第一次是武昌风雪中,倾尽津贴赠我年少欢喜;第二次是人生岔路口,成人之美成全我似锦前程。这份兄弟情,重逾山海,深似沧海,此生难偿,永世铭记。
如今郭积姚扎根广西南宁,从医立业,后转业至南宁监狱;我驻守粤西茂名,粤桂山水相隔,却年年互访,情谊从未因千里距离褪色半分,反而历久弥坚。
因机场警卫走火伤人事件,黄体东后调回师部,与我暂别。1990年8月24日,我与他在桂林陆院再度相聚,作为优秀班长参加保送复试。黄体东因无缘正规警卫班长集训,军事基础稍逊,最终未能录取,成为青春里一抹浅浅遗憾,也成了我们半生牵挂的缘由。那年我留在陆院读书,体东兄返回原部。桂林漓江水绕青山,象鼻山饮碧波,叠彩山倚流云,陆院五山九湖相映,九月丹桂飘香,山水清奇如画。可少了并肩同行的兄弟,再美的风光,也少了几分滋味,多了几许牵挂。
1991年,体东因患肺结核赴桂林住院,我闻讯心急如焚,即刻奔赴病房。推开门,他面色苍白,却依旧笑着招手,摸出香烟,细心地从烟底部一端拆开,将有烟的一端递予我,生怕传染于我,刻意保持距离。那些细微入至的温柔,比桂林山水更动人心弦,望着他真诚纯粹的模样,我瞬间泪落,这份刻入骨髓的情谊,此生难忘。
我在桂林校园砥砺前行,从复试到毕业,将青春足迹印在漓江之畔,后分至空降兵部队工作仍转业;黄体东坚守部队,后转业回乡,岁月安稳,各自奔赴,至今三十五年未谋面,通信不断,心永相依。
我们三人,皆是黄照全连长一手带出的战士,承蒙他悉心教导、倾心关照,方能各自在人生路上稳步前行。后来,连长转业武汉,郭积姚扎根南宁,黄体东安居巨野,我驻守茂名,四地相隔,山水迢迢,可心中始终装着同一个新兵连,同一位老连长,同一段鲜衣怒马、热血滚烫的军旅青春。
电话这头,我坐在茂名窗前,将尘封往事缓缓道来:讲武昌风雪的同行,讲广水集训的并肩,讲郭积姚两次成全的深情,讲桂林病房的温暖,更一遍遍念起黄连长的知遇之恩。我说,老黄,此生我欠郭积姚两杯酒:一杯敬风雪守护,一杯敬前程相让;欠你一杯酒,敬桂林惦念,敬半生温柔;更欠老连长一份山海师恩,是他为我们点亮前路,成就今日的我们。
电话那头,黄体东早已泣不成声,一句“老弟啊,盼相聚”,哽咽在喉,藏尽半生期盼,道尽半生思念。
挂了电话,心中执念愈发清晰:人生一世,师恩如山,兄弟情深,三十余载牵挂,怎可只凭电波相望?我定要邀约南宁的郭积姚,先赴山东巨野重逢黄体东,再三人同心,自四方奔赴武汉,拜望我们的老连长黄照全,了却半生心愿。
斟满烈酒,第一杯敬老连长,敬悉心栽培,敬知遇之恩,敬军旅路上的引航明灯;第二杯敬郭积姚,敬风雨同舟,敬慷慨相让,敬如兄如父的深情厚谊;第三杯敬黄体东,敬千里惦念,敬细微温柔,敬半生不散的兄弟情;再一杯,敬我们八八年兵,敬警卫班的淬火磨砺,敬山海相隔却永不褪色的岁月情谊。
风过山海,岁月沉香;师恩如灯,照我前行;兄情如酒,历久弥香。愿早日聚首,共赴江城,把酒言欢,细说流年。敬那段热血沸腾的青春,敬这一世刻骨铭心的师恩兄情,岁岁年年,念之不忘,情之绵长,山海无阻,此生不渝。
(2026年2月8日丑时弘古整理於羊角南香)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