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建新街往事

阳跃君2026-02-08 20:29:52

建新街往事

 

作者:阳跃君

 

似乎有好多年没有逛街了。

 

此处的“逛街”,并非指如今在窗明几净、恒温恒湿的购物中心里,进行目的明确的消费,或是在网红打卡点的簇拥下,完成一种现代生活的仪式。我说的逛街,是那种漫无目的的、用脚步丈量市井的、带着探寻与惊喜的漫游。真正享受这般逛街乐趣的,竟要回溯到在冷水江城郊求学的三年青葱岁月里。那时的双休日,是一周中最盛大的节日,而节日的中心,便是冷江城里的建新街与批发街。它们于我,不啻于普鲁斯特笔下的贡布雷,一街一景,一物一味,都足以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牵动一整个沉睡的世界。

 

建新街,是一个活色生香的世界。它不宽,两侧的房屋还带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斑驳印记,但它的活力,全在于那蜿蜒流动的摊贩与熙攘的人流。记忆最深的,是那些磁带摊子。它们像河床上闪烁的贝壳,零散地分布在街道两侧。摊主多是些神情慵懒的中年人,守着一台破旧的录音机,播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港台歌曲。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时常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一如我们那时并不纯净却充满渴望的心绪。

 

那些磁带,用现在的话说,多是“盗版”或“翻录”的,包装粗糙,歌词页是模糊的复印件,甚至没有。磁带本身的材质也薄脆,偶尔会发生绞带,得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将其卷回。然而,这劣质的物理属性,丝毫折损不了它所承载的精神重量。我们会蹲在摊前,一盒一盒地翻检,如同考古学家在辨认文明的碎片。那是Beyond的《海阔天空》,是任贤齐的《心太软》,是张学友的《吻别》。每一盒磁带,都是一个通往广阔情感世界的秘密通道。我们并不富裕,每一次购买都需经过反复的掂量与抉择。那种在众多声音中挑选出最心仪一曲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庄严的审美活动。它让我想起本雅明所说的“灵光”(Aura),在机械复制时代,这些粗劣的复制品,因其承载了我们独一无二的挑选时光与聆听心境,反而焕发出了一种属于我们自身的“灵光”。

 

与磁带摊相邻的,是几个旧书摊。那是另一片令人沉醉的江湖。书籍的品相更为参差,从泛黄脱页的武侠小说,到封面卷曲的文学期刊,再到一些不知名出版社的学术著作,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阳光、灰尘与纸张腐朽的独特气味。我们这群学生,在这里实现了最早意义上的“阅读平权”。你可以花上半天时间,站着或蹲着,将一本《射雕英雄传》读完,也可以捧着一本《读书》杂志,似懂非懂地啃食其中的思想片段。每一本书都被无数双手摩挲过,书页间或许还残留着前一位读者的批注或饭渍,这使它不再是冰冷的商品,而成了一件有着生命历程的器物。偶尔,淘到一本品相尚可的《围城》,或是一套缺了封面的《莎士比亚全集》,那种狂喜,远胜于今日在网络上点击“下单”的那一刻。这旧书摊,便是我们精神的“超大规模城市”,我们在其间漫游,与无数陌生的灵魂悄然对话。

 

至于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摊子,则满足了我们对“物”的最初幻想。廉价的文具、造型奇特的打火机、印着明星头像的贴纸、奇形怪状的钥匙扣、还有十五元一双保证不断底的皮鞋……它们本身并无多少价值,但关键在于“淘”。在成百上千件俗艳的商品中,偶然发现一件契合自己心意的、别致的小物件,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相遇感,是任何精准的算法推荐都无法给予的。那是一种主动的发现,而非被动的投喂。

 

逛完了建新街,脚步便会自然而然地流向与之相连的批发街。顾名思义,这里是批量买卖的所在,气氛比建新街要更务实、更粗粝一些。对于我们而言,这里最大的吸引力,便是方便面。桶装的方便面,是奢侈品,通常是不会买的。我们的目标,是那用透明塑料薄膜包裹成一整件的简装面。三五个同学,相约着,如同完成一项庄重的使命,从城郊的学校步行几里路进城,直奔批发街。每人买上一件,这便是接下来一两周内,为“改善生活”的能量补给与味觉慰藉。

 

归途,往往是这段旅程的高潮。抱着沉甸甸的方便面,走累了,便会在半路上,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坚硬的塑料包装。伴随着“刺啦”一声,一股混合着面粉与调味粉的、极其霸道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我们各自拿出一包,就那么直接地、粗暴地拆开,将面饼掰开,撒上一点调料粉,然后像啮齿类动物一样,“咔嚓咔嚓”地干嚼起来。那是一种何等纯粹的快乐!阳光洒在乡间的土路上,我们年轻的脸庞上沾着方便面的碎屑,口腔里充满了咸香酥脆的刺激,一边走,一边高声谈笑,争论着刚才在建新街看到的某盒磁带、某本书。那嚼碎的,何止是一块面饼,那是我们整个躁动不安、却又无比真实的青春。

 

回到宿舍,这些方便面便成了我们的“储备粮”。在无数个饥肠辘辘的夜晚,用搪瓷缸泡上一包,看着干瘪的面饼在热水中逐渐舒展、软化,水汽氤氲中,整个寝室都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属于集体生活的气息。我们围坐在一起,吸溜着面条,仿佛也吸溜走了所有学业的压力与成长的烦恼。

 

如今,我身处光怪陆离的小城镇,可以轻易地买到任何正版专辑、绝版书籍和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便捷的物流,让“批发”失去了仪式感。我拥有了当年无法想象的物质条件,却再也找不到那条嘈杂、混乱却生机勃勃的建新街,再也尝不出那包干嚼的简装方便面里,所蕴含的惊心动魄的美味。

 

我忽然明白,我们怀念的,或许并非那条具体的街,或那包具体的面。我们怀念的,是那个物质虽不充裕,但感官却全息打开的年代。是那个用脚步去探索、用双手去翻检、用全部身心去体验的“附近”的世界。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畔所体悟的:“一个人的富有程度,与他所能放下的事物成正比。”那时的我们,所拥有的极少,故而每一次小小的获得,都充满了发现的狂喜与占有的满足。我们节衣缩食,但并不感到匮乏,因为乐趣来自于创造与分享的过程本身,而非对商品的终极占有。

 

那条建新街,连同它的磁带摊、旧书摊和批发街的方便面,早已被时代的洪流冲刷,或许已改头换面,或许已彻底消失。它成了一个地理上的“失落之城”,却也是一座永远矗立在我精神版图上的“记忆之城”。它教会我的,是在凡俗生活中发现诗意的能力,是“嚼得菜根,百事可做”的朴素坚韧。每个年龄段确有其乐趣,而青春最大的乐趣,或许就在于,我们曾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地,活在一个具体而微的世界里,并用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将它变成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个人简历: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17k小说网、番茄小说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