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守一份鄂温克烟火与荣光

郭贵武2026-02-06 19:07:50

守一份鄂温克烟火与荣光

——记鄂温克族文化传承人涂亚君

 

郭贵武

 

大兴安岭的风,带着额尔古纳河的湿润与白桦林的清冽,吹过讷谟尔河田野,吹开了涂亚君案头那叠厚厚的手稿。纸页间蕴藏着鄂温克的过往和将来,边角还留着墨汁的痕迹,像极了鄂温克人逐水草而居,兽皮账上润染的生活印记——这是他与鄂温克文化相守20余载的见证,每一笔都牵挂着鄂温克的过往与未来。

鄂温克,于涂亚君而言,是一场藏在民族乡情里的缘。彼时他还是讷河当地的基层工作者,下乡索伦村走访时,常能遇见几位裹着鄂温克族特有民族服饰的坎肩、说着生硬汉语的老人,坐在自家木刻楞房前手里捏着丝线,偶尔哼起调子悠长的古歌,歌声里满是听不懂的温柔。有一次,一位鄂温克老人见他好奇,就从樟子木箱底翻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桦皮盒,里面装的是小小鹿铃,轻轻一晃,“叮铃”声脆得像林间的泉水。老人说,这是他祖辈跟着部落狩猎,挂在驯鹿脖子上的,后来定居了,鹿铃就成了念想,一辈辈传下来,“现在的娃,都快忘了有这个鹿铃”。

那串鹿铃的声响,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涂亚君心里。他作为鄂温克族的后代,在前辈面前对本民族了解得甚少,感到愧疚。他忽然认识到,那些老人嘴里的古歌、鄂温克民间手艺活、脑中的传说,不是无关要紧的旧事,而是鄂温克族千年的根脉。可当时关于鄂温克族系统记载很少,年轻一代都忙于工作和生活,老辈人渐渐老去,许多文字符号都已随着岁月消失。若不再发掘整理传承,恐怕······。涂亚君不敢多想,他暗下决心,“本民族的宝贵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丢了。”要去挖掘、整理、传承。于是,他立志为同宗同族,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从此,他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业余时间全都耗在了对鄂温克族文化搜集整理上。

起初的路走得很艰难。鄂温克族没有本民族文字,所有的历史与故事,全凭祖祖辈辈靠口耳相传。为了听清一句古歌歌词、弄懂一个习俗的由来,涂亚君常常背着相机、带着录音笔,不怕路远去呼伦贝尔各地,黑龙江讷河市索伦村、百路村拜访鄂温克老人。有年冬天,为了寻找一位会唱狩猎古歌的老人,他冒零下30多度严寒,坐大巴车,下车又在雪地里步行两个多小时,鞋子和裤脚都结了冰碴。赶到老人家时,他的嘴冻得说不出话来,老人赶紧端上一杯热奶茶,看着他冻红的手,说:“快,暖暖身子,你真是咱鄂温克的好儿女。”涂亚君捧着热奶茶,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说:“能把咱鄂温克族的故事、文化传承下去,苦点累点也值。”

在火塘边,老人拉开了话匣子,也唱起了尘封多年的古歌。涂亚君一边记录,一边盯着老人的口型,生怕漏掉一个音节。老人唱累了,就给他讲原始瑟宾节,族人围着篝火跳舞的热闹,讲过去逐水草而居,捕鱼与困难作斗争的故事。那些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满是鄂温克族与自然相依的智慧。涂亚君都认真记在本子上,弥足珍贵。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涂亚君的手稿攒了一本又一本,记录的笔换了一个又一个,拜访过的鄂温克老人,也从最初的十几位,变成了上百位。他像一位虔诚的拾荒者,在时光的角落里,拾起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文化碎片。有老人亲手缝制的萨满服饰纹样,有记载着部落迁徙路线的牛皮图,还有瑟宾节时用来祭祀的神树叶。每一样东西他都仔细整理、编号、存档。后来,这些珍贵资料,都成了他深入研究鄂温克族文化的基石。

2012年,涂亚君整理出版了第一本关于鄂温克族的书《鄂温克民族志略》。为了编辑好这本书,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把之前搜集的资料一遍遍梳理、核实、校对,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再重新去找老人求证。一次,关于瑟宾节起源,不同部落老人说法略有差异,他专门跑了一趟呼伦贝尔,找了3位年长的鄂温克人,坐在火塘边聊了整整3天,才理清了瑟宾节从狩猎祭祀到民族盛会的演变脉络。新书出版那天,涂亚君把书送到几位还在世的老人手中,老人们捧着书,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封面上的“鄂温克”三个字,热泪盈眶:“没想到,咱们的事,也写成了书留给后人。”

从那以后,涂亚君对鄂温克族文化的传承,走得更远。2018年,他牵头主办了首届中国(讷河)鄂温克族瑟宾节论坛,成了瑟宾节的主祭人和主持人。瑟宾节是鄂温克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瑟宾”在鄂温克语里是“欢乐、祥和”的意思。过去,族人会在这一天祭祀山神、庆祝丰收,围着篝火跳“圈舞”。为了办好瑟宾节,涂亚君得忙大半年,从确定祭祀流程,到组织族人排练传统歌舞,再到邀请各地鄂温克族同胞及嘉宾前来参与,每个细节都亲力亲为。

瑟宾节当天,喀布喀草原上搭起了高高祭台,周围插满了绘着驯鹿、山林图案的彩旗。涂亚君身穿传统的鄂温克族长袍,手里捧着装有苔藓和谷物的画皮碗,按着祖籍传下来的仪式,一步步完成祭祀流程。当他高声念出祭祀祝词,声音里满是民族的敬畏与祝福时,在场的鄂温克族同胞泪盈眼眶。祭祀结束后,傍晚在草原腹地燃起篝火,欢乐的人们跳起了圈舞,“咿呀——嗬!咿呀——嗬!”的歌声伴着响铃,在草场上空回荡。许多鄂温克人,手拉着手和来宾们翩翩起舞,热闹非凡。

瑟宾节,不仅让更多鄂温克人找回了民族归属感,也让更多人看到了鄂温克文化的魅力。之后,涂亚君又陆续编纂发表了几十篇关于瑟宾节的论文,详细介绍节日的习俗与文化内涵。2023年在讷河市档案馆,举办了鄂温克族历史文化展览,把之前搜集的鹿铃、桦皮制品、手稿都陈列出来供人参观。学生们来参观,涂亚君亲自给他们讲解。当讲到鄂温克人如何用桦树皮做容器,如何与驯鹿和谐相处时,孩子们睁大好奇的眼睛,不停地问:“叔叔,鹿铃真的能指引方向吗?”“叔叔,我也想跳圈舞,可以教我吗?”看着孩子们充满向往的目光,涂亚君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文化的传承,从来就不是留住过去,而是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愿意了解它、热爱它,让它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如今,涂亚君已整理出版了4本关于鄂温克族的书籍,鄂温克瑟宾节也成了当地的特色文化品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驯鹿为伴,与山林相依”的民族。他的案头,依旧堆着厚厚的手稿,同时多了一些年轻鄂温克人的来信,信中说,他们读完他编辑的书,开始学唱古歌,开始向鄂温克老人学习鄂温克语言,跟着老人学做桦皮制品,共同守护民族文化。

傍晚,呼伦贝尔的风越过草原、嫩江、讷谟尔河,拂过涂亚君案头的书稿,吹响了窗台那串鹿铃,“叮铃”依旧。涂亚君放下笔,凝视窗外的天色,想起那些在火塘边,听老人们讲故事的时光,想起瑟宾节上热闹的篝火与歌声,嘴角扬起了笑容。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做定了鄂温克族文化的“守灯人”。擎着鹿铃,握着笔杆,把鄂温克族的故事继续写下去,守一份鄂温克烟火与荣光。让鄂温克文化,像额尔古纳河的流水,生生不息,流向更远的未来,任重道远!

 

作者注:允许转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