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年味

寨子里的年味

——都匀邦水栗木寨：杀年猪三步曲 庖汤宴三味香

文/图 罗祖文

2026年2月4日腊月十七寅时，立春交节，太阳行至黄经315°，恰应“春打六九头”的老话。凌晨的“闭眼春”兆着新春暖意早来、万物蓄劲待苏，腊月的栗木寨循立春日吉时杀年猪、迎新春、启新岁，祈一刀开泰、风调雨顺、岁岁安康。应堂哥罗祖华（又名彭万华）“明天我杀猪，你带一家来，热热闹闹凑个趣”的相邀，我即刻赶回故乡——贵州省黔南州都匀市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赴立春这场布依村寨独有的杀猪庖汤宴。

栗木寨的名字深印山水本貌：寨前田坝曾立两人合抱的栗树王，后山漫坡遍生栗木树，寨名便由此而来。后山栗林郁葱引凤凰栖居得名凤凰山，另一座山顶因老鹰盘旋唤作老鹰嘴，每一处地名都是錾在岁月里的乡土记忆。这座布依村寨，口口相传着《胡赵二人无恶不作》《罗氏傻将军》《九古井》《三十二梯坎》《罗氏祠堂构坡麻树》《邦水栗木寨传统木甑酒厂》《栗木寨木炭烧烤》《三头三餐》等鲜活乡野故事，更在舌尖烟火里，酿出《杀年猪三步曲 庖汤宴三味香》的独特民俗，这三步曲，亦是寨里年俗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一曲•劳动曲：互助同心，凝奋斗底色

杀年猪的筹备头晚便妥帖安排，主人家挨户通知亲友、敲定宴席时段、核算桌数，细致周全尽显布依人家的好客之道；院落窗明几净，亲友围坐搓麻打牌，腊月的欢喜在笑语中漾开。

次日晨光微露，薄雾绕青山，杀猪的劳作序曲应声奏响。杀猪师傅挎着工具如约而至，邻里乡亲扛绳端盆赶来帮忙，热乎劲儿融在清晨的微凉里。壮实汉子喊着号子抬猪上木架，师傅手起刀落，鲜红猪血盛入瓷盆，这是寨里人眼中来年红火的吉兆。女眷们围灶忙碌，摘菜、切肉、熬汤一气呵成，灶膛柴火噼啪，大铁锅肉汤咕嘟，木甑新米香混着肉香，丝丝缕缕勾着味蕾。案板上猪肉、内脏打理得井井有条，帮工们搭手递勺、默契十足，劳动的汗水浸出庖汤最本真的鲜香，生动诠释着“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的布依温情，这是刻在乡土里的互助底色，更是藏在劳作中的奋斗初心。

寨里杀年猪守着布依老规矩：烧毛必用栗木柴，火头旺还裹着木香气；烫猪的水兑米酒，去腻去腥又添醇味。这些细碎讲究，皆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滋味，寨邻们早喊着“庖汤要喝热，年味才够烈”，满寨的热闹，一早便飘在栗木寨的山水间。

第二曲•交流曲：闲话家常，融寨邻真情

劳作间隙，院坝的交流时光温馨热闹，是杀年猪里别样的温情篇章。主人家备好瓜子、花生、糖果与烟，炭火盆烧得旺旺的，老辈人说，这旺火便是来年日子红火的预兆。众人围坐话匣轻启：男人们聊收成、谈寨事、说山外见闻，声音洪亮、笑意爽朗；女人们择菜唠家常，针线窍门、腌肉秘方、邻里趣事，都在欢声笑语中传递。

长辈们借着烟火气，为寨里单身后生搭桥牵线，苦口婆心劝导年轻人遵法成家、踏实过日子，一句“无繁衍便无满堂，无传承便无兴旺，无人口便无热闹”，掷地有声，道尽乡土最朴素的生活真谛。在他们心中，小家庭的热闹聚成村寨的兴旺，千千万万村寨撑起家国的繁荣；晚辈成家生子，是血脉的延续，更是老有所依的盼头。孩子们攥着糖块追跑嬉戏，清脆童声撒满村寨，藏着寨子的未来与希望。

邦水民谣“朗里是朗里，阁边是阁边”“吃在塘埂寨，洗在牛过河，睡在平寨”在风里回荡，道尽村寨地界的分明，更藏着邻里不分彼此的和睦。交流间，有人为乡邻引荐活计，寨里的情谊在家长里短中愈发浓厚，一场庖汤宴，成了联结乡情、凝聚民心的最好纽带。

第三曲•共享曲：鲜醇生态，情暖味长

夕阳西斜，余晖漫过院落，庖汤盛宴如约开席，杀年猪的三步曲终迎最暖的共享时刻。院坝圆桌错落，无城宴的繁文缛节，唯守“新鲜、生态、人情”六字初心，这是庖汤饭的灵魂，亦是布依人对生活本真的执着坚守。

新鲜之味是庖汤宴的底色，藏于“现取现做、即时尝鲜”的质朴里。当日鲜获的黑毛猪肉肌理细嫩、汁水丰盈，猪血艳红滑嫩，肚、腰、肝、肠净洗分切，不事腌制，只留本真。猪骨慢熬数时，熬出醇厚原汤，调味极简，仅姜椒酸提香，不添杂酱，锁住肉骨最纯粹的鲜香。自制嫩豆腐现点现切，入汤即烫，吸饱肉汤鲜醇，与鲜肉、猪血同煮，烫涮即食，每一口都是山野直抵舌尖的鲜活，是布依人对食材本味的极致守护。

生态之味是布依人依山水而居的生活智慧，每一味皆藏山野清甜。寨中黑毛猪不喂饲料，以农家米薯青菜为食、山泉为饮，肉质紧实醇香；自酿木甑酒取九古井甘冽泉水，以本地薯米为料古法发酵蒸馏，醇厚绵长、饮而不上头，素有“地方茅台”“地方匀酒”之誉；桌间时蔬皆为田埂自然生长，无农药、无催熟，凝着泥土的清新。汤底提鲜全凭鲜肉慢炖，无人工调味，食材、汤酒皆透原生态醇甜，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之味，更是布依人敬畏自然、珍惜馈赠的生活态度。

人情之味是庖汤宴的灵魂，让舌尖盛宴成了凝聚乡情、温暖人心的纽带，藏于每一个细碎的温柔举动里。院坝圆桌无贵贱，长辈居上受敬，孩童绕膝添欢，帮工、亲友、远客同坐，唯有不分彼此的分享：为老人夹软烂的肉，给孩童舀温热的汤，替帮工递暖心的碗，一碗汤、一块肉，皆是真心。布依女子身着盛装，端酒碗至客桌，清亮婉转的敬酒歌随口而出，字句含淳朴心意，盼客人酒酣身健、万事顺遂。曲罢捧碗敬客，客笑饮而尽，掌声、歌声、欢笑声在院坝久久回荡。炭火旺而暖身，酒水醇而暖心，酒过三巡，众人畅谈来年、相约互帮耕耘，将一年辛劳融于佳肴，把生活期盼诉与彼此。寨中特有的木制锅板架于锅沿，既是烹煮之具，更藏“搭桥”之意，搭起邻里情，连起客人心。这桌庖汤宴，吃的是山野美味，品的是寨邻温情，邻里和睦、老少同乐的乡村图景。

腊入栗木，三曲三味酿年浓

腊月的布依栗木寨，烟火绕寨、年味盈庭，杀年猪的三步曲揉着布依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智慧，烹着庖汤宴独有的新鲜、生态、人情三味，成了寨里最浓的年俗底色。这三步曲是村寨岁月的缩影，更是寨中人以勤持家、以和聚情的生活写照，罗祖华、李廷连夫妇这般守着烟火、勤恳度日的人家，在栗木寨不过是寻常，却让腊月的寨落满是踏实的温暖。

寨中家族向来和睦通融、遇事同心，2026年2月2日，同宗族人谱出腊月鲜活的年俗佳话。堂妹夫罗文乾、堂弟罗祖本、罗祖汉三家早早商定，一日之内接连宰杀三头年猪、各办庖汤宴，依早、中、晚时辰依次开席——早饭赴罗文乾家，午饭聚罗祖本家，晚饭至罗祖汉家。这般有序安排，既省邻里帮忙的时间，又让族里人气愈发热闹，族亲们一日品遍三家庖汤鲜，共享团圆滋味，让互助、交流、共享的布依温情，在腊月的风里漾开，也让庖汤宴的三味真意，在宗族相聚中愈发醇厚。

新鲜之味是现宰现烹的乡土本真，生态之味是天地自然的馈赠，人情之味是寨邻相依的温暖。这三曲三味，揉着栗木寨的腊月烟火，藏着布依人对生活本真的坚守。

立春家宴，勤耕烟火暧心窝

立春节至，年味更浓，栗木寨的庖汤烟火依旧袅袅，罗祖华、李廷连夫妇的日常，便在这腊春交替的烟火里写满勤恳，将庖汤宴的三味真意，揉进了朝朝暮暮的岁月里。

2025年，夫妻俩常年悉心照料两头黑毛猪，煮食拌料、清理猪栏四季不懈，守着猪崽从瘦弱日渐壮硕。他们早有盘算，一头出售贴补家用，一头留作腊月庖汤宴，邀亲友邻里欢聚过年。虽因喂猪耽搁外出务工、少了额外收入，但夫妻俩总挂着踏实的笑，在他们看来，守着家中烟火、日子安稳、亲朋团圆，便是最好的幸福，这正是庖汤宴里最朴实的生活本真。

堂哥罗祖华的勤恳，更藏在对乡土的深情里。家中囤谷充足，足供十年自食，他却不愿坐享其成、虚度光阴。2025年11月，见家族小弟罗祖才（贵州浩世通金属制品有限公司法人）家门口田地撂荒，他满心可惜，主动接手耕种，翻土、播种、施肥、除草样样亲力亲为，不让寨里一寸田土浪费，用行动守护乡土生机。一句“年纪大了，在家种地养猪，够吃够用就好”，朴实话语里藏着生活智慧，道尽对土地的眷恋。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勤劳务实，让堂哥在每一个岗位都坚守初心。2014年11月23日，都匀主城区广惠、文峰街道“文明行动岗”启动；2015年4月26日，他代表组织部门干部职工包保广惠街道路段值守，顶日晒、淋风雨，耐心劝导市民守规护境，当日市委书记、市文明办主任一行督查时，与他亲切交流并关切询问值守情况，这张同框照片，至今被他珍藏在相册，成为难忘的回忆。2018年9月1日文明行动岗撤销，他依旧闲不住；2020年9月，经黔南铁塔公司介绍，他到广惠街道协府路15号锦绣家园，担任锦绣大厦地下停车场物管保安，24小时管护车辆，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寒来暑往从不懈怠。年过60回乡后，他又到贵州经贸职业技术学院打理绿化带，把荒疏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让校园重焕生机。

堂嫂李廷连守着家中几亩薄田，守着乡土的根，循着四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用汗水浇灌出颗粒饱满、香甜软糯的大米，鲜嫩水灵、青翠欲滴的蔬菜。这些粮蔬，一部分挑去街上售卖贴补家用，其余皆煮制猪食，供养家中黑毛猪，悄然形成自给自足的生活闭环，把庖汤宴的生态之味，融进了日常烟火里。夫妻俩相互扶持、各司其职，一个守田侍畜，一个赴生计尽本分，以勤劳双手把平凡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热气腾腾，也让庖汤宴的人情之味，在家人相依中愈发浓厚。

躬身劳作、真诚处世，如春雨浸润儿女成长。长子罗宇银自幼受家风熏陶，勤奋好学、踏实肯干，学有所成后考取中级会计师资格，从法院基础岗位起步（2010年考入罗甸县人民法院工作），一步步走到房企财务经理、建设工程公司副总经理的位置，每一步都稳扎稳打，这份亮眼的履历，是他自身努力的成果，更是父母勤劳品格言传身教的结晶。2026年2月4日，立春后的寨落年味正浓，堂哥宰杀家中留藏的黑毛猪办庖汤宴，远嫁安徽的二女儿罗宇珍携丈夫、邀朋友，不远千里回娘家，与家人、亲友欢聚一堂。小院里挤满了赴宴的乡邻，欢声笑语不断，酒香、肉香、米香交织萦绕。堂哥端着酒杯，红光满面，眼中满是幸福与自豪：“多亏了新时代的好政策，日子越过越红火，猪喂得壮，咱们才能热热闹闹庆团圆！”话音落下，众人举杯附和，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在院落里久久回荡。锅里的肉汤咕嘟作响，甑子里的蒸汽袅袅升腾，满是乡土的温润与烟火，更氤氲着腊春交替时，新时代乡村的安稳与幸福。

笔墨扎根，情系乡土书时代

归乡赴这场腊春庖汤宴，看栗木寨烟火升腾，感布依村寨温情暖意，更见新时代乡村的蓬勃气象。杀年猪的三步曲，奏响了乡村振兴的时代强音，互助、交流、共享，每一曲都是布依村寨的生活底色，藏着乡村发展的密码；庖汤饭的三味香，酿出了寻常百姓的幸福甘甜，新鲜、生态、人情，每一味都是乡土的馈赠，皆是生活的本真。

一碗庖汤暖透乡愁，一段佳话记牢寨史，栗木寨的乡土故事，藏着先辈的风骨与教诲，值得后辈一辈辈记、一代代传。这方乡土的年俗传承，这家人的勤劳奋进，这村寨的和睦兴旺，皆是黔南乡村最美的模样，更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于我而言，这山野间的烟火故事，是心底最暖的乡愁，更是落笔最真的时代印记。身为都匀作协会员，更愿以笔墨扎根乡土，以文字记录腊春交替的庖汤烟火，定格田埂屋瓦间的温暖与奋斗，让布依村寨的三步曲、三味香，化作新时代乡村发展的鲜活篇章，用心讲好都匀乡村故事，定格乡土间的美好与希望，让这份腊春的温暖，在笔墨间生生不息。

注释

“春打六九头”是民间农谚，指立春节气正好落在“六九”的第一天，其中“打”是“恰逢、落在”的意思。数九从冬至开始，每9天为一九，六九是冬至后的第46-54天，立春在六九首日，便为春打六九头，对应农谚“春打六九头，耕牛满地走”，预示天气渐暖、春耕将至。

2026年2月5日 贵州都匀

附：图片

组图拍摄于2026年2月4日立春日，定格了堂哥罗祖华、堂嫂李廷连杀年猪前细致清扫院落、以布依传统木甑蒸制香米的忙碌身影，也记录下众人细心打理新鲜猪肉、亲友乡邻围桌团坐、笑逐颜开共尝庖汤的温馨瞬间，满院烟火氤氲，尽是浓浓中国年味。

照片拍摄于2026年2月4日立春午后二时许，作者于故乡贵州省黔南州都匀市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取景留影，背景为寨里著名的金钟坡，右侧为村寨自然风貌，定格归乡赴宴的珍贵瞬间。

作者介绍：罗祖文，又名彭应文、彭万文，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布依族，60后中共党员，大学专科学历。系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为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曾任职于墨阳完小、墨冲区教育办、都匀三小、都匀市创建办（后为市精神文明建设中心），担任区（镇）语数体教研员、镇教育工会主席、市创建办信息科科长。兼任都匀市政协七届委员、市教育工会宣传委员、市教师阅读写作协会副秘书长、都匀晚报通讯员，贵州省中等师范函授学校墨冲区中函班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都匀陆军预备役步兵师工兵营营部书记。2000、2004、2008、2014年先后借调至墨冲镇政府、都匀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黔南州委组织部。获国家体育总局与教育部联合表彰、中国教育学会“优秀农村中学语文教育工作者”及黔南州“宣传思想工作先进工作者”等称号。2021年退休。在国家、省、州、市级媒体发表作品2000余篇。2020至2026年度，连续获评都匀市作家协会“优秀会员”（2020—2023年度为唯一获得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