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裹年味,集藏烟火
——记长春乐山大集
赵日强
在长春周边,叫得上名的大集有二十多个——乐山大集、新立城大集、永春大集、鹿乡大集皆在其列。它们各有各的“开集密码”:不是农历“三六九”,便是“一四七”。这些乡村大集,从不是单纯的买卖地,而是装着乡土记忆、飘着人间烟火的文化空间。而乐山大集,无疑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个:150多年的历史打底,满场的好物与浓得化不开的乡土气,成了人们触摸东北风情、拥抱烟火生活的好去处。
这大集藏在长春市朝阳区乐山镇,距市区四十公里。自清朝同治十三年起,它便守着“初一、四、七开集”的老规矩。春节的脚步近了,赶大集办年货成了头等大事。腊月初七这日,乐山大集顶着“年俗荟喜乐集”的名头开集,我循着年味往里走,一脚踏进了这百年不散的烟火里。
还没到集口,路上的人车已挤得满满当当。年味儿早被挤得冒了尖——红柱子高高立着,红灯笼在雪地里洇出团团暖色,红金相间的对联铺展开来,中国结在风里晃着,一抬眼,人已坠入一场热热闹闹的年味梦境。
乐山大集的热闹,是从一场高跷秧歌开始的。红的、粉的、绿的衣裳在太阳下亮得晃眼,踩着一米高的跷,表演者却如履平地,扭得活灵活现。围观的人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我望着那熟悉的场景,忽然想起小时候——上世纪的记忆突然翻涌:那年我跟着爷爷赶集,他总爱蹲在秧歌队旁,边看边哼小调。原来有些热闹,早刻进了心里。
上百家商户在集上铺开摊子,千余种好物摆得满满当当:米面粮油堆得像小山,干货调料裹着香气,豆制品透着嫩,肉蛋禽带着鲜,水产摊前活蹦乱跳,还有春联、挂饰缀满了红,一眼望过去,全是过年的欢喜。
清晨的大集,寒气还没散,却被美食的热气烘得暖融融。这边,花生、瓜子、糖果堆成小山,康乐果、爆米花的甜香飘得老远,人们边逛边抓一把,边吃边笑着往前走。那边,新鲜的肉挂在架上,散养的大鹅、小笨鸡笼在旁,猪肉摊前围满了人,大婶伸手翻着五花肉:“这肉好!炖酸菜正合适!”水产摊前更有意思,新立城水库的活鱼在薄冰下摆尾,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眨眼就凝成了小冰珠。
干调区的辛香先飘了过来——花椒、大料、辣椒面的味儿混在一起,成串的红辣椒挂在雪地里,像燃着的小火焰。正走着,忽听见摊主跺着脚吆喝:“冻梨、冻柿子哎!”摊床上铺着东北花布,冻柿子排得整整齐齐,黑褐色的冻梨埋在雪堆里,泛着釉光。有买主忍不住拿起一个,咬开冰壳的瞬间,甜浆“滋”地迸出来,带着冰碴的凉与甜,竟把呵气成霜的天,都烘得暖了。这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冬日滋味,藏着对春节最实在的期盼——这,才是年味儿啊!
集上最受欢迎的,还要数农户自家产的好物。大婶的柳条筐里,笨鸡蛋、笨鹅蛋用小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鸡蛋一块五一个,鹅蛋五块”,她笑着说,自己舍不得吃,要留着赶集卖;大叔冻得通红的手推着旧轮子车,车上堆着带霜花的冬储菜,还有自家晒的干白菜、土豆干,轮子“吱呀吱呀”响,像在唱着生活的歌。我还撞见一位卖山货的老汉,把最后一袋蘑菇塞给熟客,嗓门亮堂堂:“自家晒的!炖小鸡贼香!”
美食区是大集的“暖港湾”,从来不会冷。油炸糕摊的铁锅里,金黄的油花“咕嘟”翻滚,香气裹着甜暖飘远,刚出锅的糕饼烫得很,得用三层纸包着,咬一口,甜糯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尖,像冬日里的一吻,软乎乎的治愈;豆腐脑上飘着紫菜、虾皮,浇上韭菜花酱的瞬间,香气“腾”地冒出来;烤地瓜的炉膛里,火光跳着舞,焦香绕着鼻尖转,剥开褐色的皮,金黄软糯的瓤心露出来,咬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连寒冬的冷意,都被驱散了;现场灌的血肠在锅里煮着,热气腾腾,摊主吆喝着:“瞧一瞧!尝一尝!自家灌的东北血肠,味儿嘎嘎正!”围着的人抢着买,生怕晚了就没了。
如今的乐山大集,还多了些新鲜玩意儿——非遗展区就设在路边显眼处,货架上摆着手编的小物件,小巧精致,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上,山楂、草莓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下泛着琥珀光。往入口东边走,还有片游戏区,投壶、套圈摆得整整齐齐,游戏不难,图的就是讨个好彩头,赢了能拿小卡片、小挂件,还能写个心愿,挂在满是金叶片的许愿树上。集中间搭着红色的大舞台,东北歌舞轮番上演,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一场地道的二人转,台下的掌声、笑声,能飘出老远。
到了中午,摊位上的货渐渐卖空了,赶集的人也慢慢散去。人们踩着雪路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购物车里,冻豆腐挨着鲜肉,塑料袋上的冰晶折射着光,空气里还飘着炸货的香,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脆生生的。
乐山大集,是长春冬日里一团不灭的篝火。它以烟火为笔,以温情为墨,在冰天雪地里,画就了一场热闹的烟火盛宴。而烟火之下,仿佛已能看见春天——嫩绿的野菜冒了芽,开河鱼在河里蹦跳,百花含着笑,草木凝着神,万物都攒着发芽的劲儿,一步一步,朝着十里春光,慢慢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