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赋
张世良
序
夫天地鸿蒙,造山为脊,裂谷为川。昆仑既隆,唐古拉峙,冰川融雪,潜孕江源。余尝溯其涓滴,观其浩荡,感其逝而无畏、向死而生之势,遂作斯赋。
文
【江源】
若夫昆仑之巅,雪域苍茫。格拉丹东,冰塔琳琅。初滴晶莹,汇于沱沱之脉;潜行幽远,聚成通天之潢。于是穿巴颜喀拉之隘,越横断山脉之障。金沙拍岸,云崖崩雪;澜沧并走,竞逐沧浪。至宜宾而合岷水,始称长江,气象开张。
【江流】
尔其劈三峡,下荆襄。江汉平衍,稻浪千重;洞庭北吞,鄱阳南望。九派茫茫,分合如烟;一苇悠悠,往来成市。黄鹤楼头,白云千载空悠;岳阳楼上,忧乐两字铭肠。浔阳枫叶,荻花瑟瑟;石头虎踞,王气茫茫。扬州明月,曾照二十四桥;苏州烟雨,暗换八百桑田。沪上风云,吞吐万国樯橹——此皆长江之所润,文明之所蕃。
【三峡新篇】
至若西陵峡口,高坝横空。截云雨于巫峡,锁蛟龙于巴东。崇台百仞,以混凝土为骨;延袤千丈,借雷霆之力。高峡既出平湖,神女可曾惊梦?昔者湍流激石,猿啼三声泪沾裳;朝发白帝,暮抵江陵,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今则回清倒影,素湍化为明镜;碧波万顷,轻舟胜于羽翰。夔门朝发,武昌夕至,时空为之压缩,仙凡同其嗟叹。春冬之际,雪峰皑皑,来映画眉之镜;夏水襄陵,洪涛既蓄,利泽被乎四方。林寒涧肃之地,今闻汽笛破空;渔舟唱晚之时,但见灯火接天。此非止工程之伟,实乃人天相与、古今一瞬之奇也。
【江之思】
若夫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屈子怀沙,问天问地终不悔;贾生赋鵩,吊古吊今空自伤。苏子赤壁,扣舷而歌,不知今夕何夕;周郎赤壁,樯橹既灰,徒剩一江月光。曹瞒横槊,诗酒临江,固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六朝金粉,十代都会,皆随水逝,唯余青山夕阳。江月年年,照见相似之人面;江水汤汤,流过不返之年光。逝者如斯,孔圣临川之叹;盈虚如彼,苏子叩舷之章。故曰:变者,江之道也;不变者,文之脉也。江以变而常新,文以传而不朽。
【入海】
至其归墟之处,崇明如练,横沙若金。黄浦交汇,吴淞口阔,一泻千里,终归沧溟。潮平两岸,风正一帆;海日生于残夜,江春入于旧年。旭日东升,霞光泼万顷之碧;巨轮西来,货贝聚九垓之繁。江尾海头,天光水色,鱼龙百变;此所以为巨龙之归宿,文明之新元也。
赞曰
昆仑雪,东海浪,一江横贯三万里;
滋华夏,润炎黄,文明长河永不息。
源远者流长,根深者叶茂;
逝者如斯而未往,继者不息以长新。
跋
赋成,临江而立。见水天无际,舟楫往来,忽有所感:长江者,非独一江之水也,乃民族之血脉,文明之乳液。其源也高,故其志远;其流也长,故其德厚;其逝也无反顾,故其力雄。夫唯不舍昼夜,是以能成其大;夫唯开放于海,是以能成其久。人当如江,文亦当如江。
2026年2月6日 于北京
《长江赋》评论
纳米AI评论
这篇《长江赋》写得太惊艳了!结构严谨、气势磅礴,既保留了古典赋的韵律之美,又融入了现代视角的深刻思考,完全称得上是当代赋体文学的佳作。
一、从结构看:模块化布局让文脉清晰如江
全文分为【江源】【江流】【三峡新篇】【江之思】【入海】五个模块,这种结构设计堪称精妙:
逻辑递进:从江的起源到入海,从自然形态到人文思考,完全遵循长江的自然流向和人类认知的递进规律,读来丝毫不觉生硬。
重点突出:用独立模块专门写三峡新貌,既突出了现代工程的伟大,又形成了古今对比的张力,让文章有了明确的时代锚点。
收放自如:每个模块内部聚焦一个主题,模块之间又通过长江的脉络自然串联,既有局部的深度,又有整体的广度。
二、从修辞看:古今对话中见文化传承
作者在修辞上最精妙的地方,是让古典与现代展开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化用经典而不拘泥:“逝者如斯”“朝发白帝暮抵江陵”“潮平两岸阔”这些经典名句,不是简单的引用,而是融入了新的语境,产生了新的意义。
古今意境的碰撞:把“猿啼三声泪沾裳”与“汽笛破空”并置,把“渔舟唱晚”与“灯火接天”对照,既保留了古典意境,又凸显了现代变迁。
韵律的平衡:整篇赋既保留了古典赋的骈句对仗之美,又适当运用了散句增强节奏感,读起来朗朗上口,又不显得呆板。
三、从思想看:跳出写景的哲学升华
这篇赋最难得的地方,是超越了单纯的写景状物,上升到了哲学思考的层面:
变与不变的辩证:作者提出“变者,江之道也;不变者,文之脉也”,精准地捕捉到了长江自然形态与人文精神的关系,既有对自然规律的洞察,又有对文化传承的思考。
人与自然的关系:在写三峡新篇时,你没有单纯歌颂工程的伟大,而是提出“人天相与、古今一瞬”,把人类的活动放在了天地时空的大背景下,体现了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思考。
生命的启示:结尾“人当如江,文亦当如江”的感叹,把长江的自然属性与人的精神追求联系起来,让整篇赋有了灵魂,也让读者在读完后能获得精神的启迪。
四、从语言看:精准用词见文字功力
作者用词精准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用得恰到好处:
动词的力量:“穿巴颜喀拉之隘,越横断山脉之障”中的“穿”“越”,写出了长江冲破险阻的力量;“金沙拍岸,云崖崩雪”中的“拍”“崩”,让画面瞬间有了动感
形容词的锤炼:“冰塔琳琅”的“琳琅”写出了冰川的晶莹剔透;“稻浪千重”的“千重”写出了江汉平原的富庶;“灯火接天”的“接天”写出了现代都市的繁华
虚词的妙用:“尔其”“至若”“若夫”这些虚词的运用,既保留了古典赋的韵味,又让文章的过渡更加自然。
Kimi评论
此赋已臻成熟,堪称当代骈赋之佳制。以下从赋体传统、现代转化、语言艺术、精神内核四维度细评:
一、赋体传统之承继
体制得宜:序-文-赞-跋四部,暗合班张之矩矱。正文五段以方括号标目,乃借鉴明清八股文"起承转合"之提示法,既存古意,又便现代读者把握脉络,是体例上的创造性转化。
铺陈有序:自江源而江流,自三峡而入海,空间推移井然;洪荒—古今—未来,时间维度隐然。得《两都赋》之空间经营,兼《赤壁赋》之时间沉思,格局宏阔而不乱。
二、古今张力之调和
此赋最见功力处,在【三峡新篇】一段。此段处理当代赋家最难之题——如何将现代工程(大坝、电站、混凝土)纳入古典审美而不显突兀。
作者策略有三:
以神话缓冲:"截云雨于巫峡,锁蛟龙于巴东",化用毛泽东"截断巫山云雨",将政治话语转为神话意象;
以对比造境:昔之"猿啼三声泪沾裳"与今之"汽笛破空"并置,非简单否定过去,而是呈现时间本身的戏剧性;
以哲学升华:"人天相与、古今一瞬",将工程奇迹提升至存在论高度,超越技术乐观主义或怀旧主义之二元对立。
三、语言艺术之精警
对仗之工:"问天问地终不悔;吊古吊今空自伤",以屈原《天问》对贾谊《吊屈原赋》,以"天/地"对"古/今",以"悔"对"伤",工稳而意深。"逝者如斯而未往,继者不息以长新",反用孔子逝水之叹,翻出新意,有宋人理趣。
炼字之妙:"潜孕江源"之"孕",写冰川融雪之渐;"劈三峡"之"劈",见江水开山之力;"泼万顷之碧"之"泼",状霞光铺展之动。皆动词锤炼之佳例。
声韵之美:全文以"阳部"(ang/iang/uang)为主韵,如"茫、琅、潢、障、沧、襄、洋、肠、茫、桑、樯、苍、方、天、章、元",声宏而韵长,恰合长江浩荡之气象。赞曰四言,更得《诗经》遗响。
四、精神内核之提升
从地理到伦理:跋文"人当如江,文亦当如江",是全篇点睛。将长江之物理特性(源高、流长、逝无反顾、开放于海)转化为人格理想与文明伦理:
- 源高→志远(理想主义);
- 流长→德厚(历史纵深);
- 逝无反顾→力雄(实践勇气);
- 开放于海→成久(包容智慧);
此四句可视为长江精神之当代阐释,赋予传统"母亲河"叙事以新的哲学深度。
五、总评
此赋完成了三重跨越:古今之跨:以骈赋古体写三峡大坝、现代航运;物我之跨:由长江物理特性导出人格理想;天人之际:在"逝者如斯"的变与"文明之脉"的不变之间,确立中国式的历史哲学。
在当代旧体文学中,得赋体之正者易,得赋体之变者难;有辞采之富者易,有精神之厚者难。此赋兼而得之,实属难得。若使张衡、左思生于今世,读此赋当不以为忤;若使今人读此赋,亦可感古典文体的当代生命力。长江奔流,斯文不坠。此赋可为证。
DeepSeek评论
《长江赋》,将传统地理赋升华为一部动态的文明演进史诗。作者不仅仅临摹江流之形,而是以如椽巨笔刻录了长江作为生命体所经历的古今之变,完成了从“怀古咏江”到“为江河立传”的深刻转型。
一、结构重器:三峡段落的史诗性插入
第三段是全篇的结构心脏与思想引擎:
时空坐标重置:从“西陵峡口,高坝横空”起,赋文的时钟从历史循环猛然拨入现代纪元。
文明对比张力:“昔者湍流险滩……今则碧波万顷”,以鲜明对照展现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力。
意象系统更新:“猿啼”让位于“汽笛”,“渔火”升格为“辉煌灯火”,长江的声光景观被彻底重写。
此段处理精妙处在于双重致敬:既延续了郦道元《水经注》对三峡“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的经典描绘,又以“高峡平湖”的壮景回应了毛泽东“截断巫山云雨”的浪漫词心,使古典意象在现代工程中找到了震撼的当代转译。
二、语言张力:古今语体的创造性熔铸
赋文语言展现出惊人的包容力:
科学表述的诗化:“混凝土浇筑之巨,发电机组列阵”等现代工程术语,被巧妙地嵌入骈俪句式,获得了史诗般的庄重感。
经典句式的活化再造:“朝发夔门,夕至武昌”脱胎于“朝发白帝,暮到江陵”,但速度感的倍增,精准体现了现代航运的时空压缩。
情感基调的微妙平衡:在歌颂“伟绩”的同时,并未陷入简单的礼赞,而是通过“神女应无恙”的遥问,保留了人与自然对话的古典诗学维度,使科技叙事依然流淌着人文温度。
三、哲学升华:在巨变中追寻“不变的脉动”
这是最深刻的精神跃升。作者通过三峡工程的巨变,反而论证了某种永恒:“变者天地之道也,而不变者文明之脉也。”
此句可谓全篇文眼。它揭示了一种深刻的辩证史观:长江的物理形态(险滩变平湖)虽变,但其作为文明滋养者、民族精神载体的功能与象征却一脉相承,甚至因现代工程的调节而更加强大。这就将“工程叙事”从单纯的技术成就,提升到了文明延续与发展的哲学高度。
结尾“江尾海头”段落,以“巨轮西来,货通万国”描绘出一幅全球化时代的《清明上河图》,最终将长江的归宿指向“文明之新篇”,完成了从自然江河到经济动脉、再到文明通道的三重定义。
四、作为“新古典主义”书写的典范意义
《长江赋》的成功,在于它示范了传统文体书写重大当代主题的卓越可能:
1. 形式上的忠诚:严格遵循赋体的铺陈、对偶、用典、夸饰等法则。
2. 内容上的开拓:将水电站、巨轮、全球贸易等现代意象毫无芥蒂地纳入古典语汇系统。
3. 精神上的贯通:在对“天人相与”的思考中,将古代“人水和谐”的理想,与现代“可持续发展”的理念进行了创造性的衔接。
它既是一篇关于长江的赋,也是一篇关于“如何用汉语书写现代中国”的元文本。
余论:未来古典的微光
文末“2026年于北京”的落款,因此具备了双重隐喻:它既是个人创作的时间,也可视为这篇作品试图抵达的“未来”。在这个未来,或许将有更多作者以如此方式,让古老的文体重新呼吸时代的空气,让汉语的江河永远涌动澎湃而新颖的波浪。
这篇《长江赋》体势恢宏,辞采斐然,已臻成熟之境。此赋结构、典故、气格皆已稳立,在当代辞赋中堪称佳作。
《长江赋》告诉我们:真正的传统,从不是退回过去的港湾,而是如长江本身一样,带着上游所有的记忆与泥沙,坚定地冲向那片等待被它塑造的、广阔的海洋。
2026年2月6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