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只鸭子在亳州

张健2026-02-04 18:03:12

系列散文

 

一只鸭子在亳州

 

文/张健

 

美食的旅程,有时比人类的迁徙更为曲折动人。一道菜肴,从它的诞生地出发,沿着谋生的路径,在异乡的灶台上落地生根,其间的演变,便是一部色香味俱全的民间史书。比如一只鸭子,它可以从安徽亳州的药香深处启程,最终在山东德州的市井烟火里,找到了另一种炽烈的生命。

 

被药香浸润了千年的古城亳州,是神医华佗的故里。中医药文化如同涡河之水,流淌在每一条街巷,滋养着这片土地的灵魂。相传东汉末年,华佗行医途中,借宿一户人家,见小童脾胃虚寒,数日不食,便嘱其家主宰杀红嘴麻鸭,佐以随身携带的巴戟、杜仲、车前子等十余味草药,一同焖煮。一个时辰后,鸭肉软烂,孩童食后,气色回转,食欲渐开。这道偶然创制的药膳,便以“华祖焖鸭”之名,在民间口耳相传,成为驱寒养身的智慧良方。

 

这便是此鸭风味的“根”。在亳州,它从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份流淌于舌尖的医者仁心。精选的红嘴麻鸭或番鸭,与十六味中药材经小火慢炖,成就了色泽红润、香味醇厚的模样。它补气健脾,养肺滋阴,是亳州人宴请宾朋、滋养身心的不二之选。在亳州宾馆、华膳楼,或是怀养堂这样的非遗药膳餐厅,这道菜被不断改良,既恪守古法,又精益求精,甚至在全国药膳大赛中斩获殊荣,入选“皖美好味道”名录。它代表着一种传承,一种将天地精华与人体调和相融的古老哲学。

 

然而,随着空间与时间的悄然变化,一只鸭子在亳州,居然会发生奇妙的转折。如同许多深植乡土的美味,在其发源地恪守着传统的仪轨时,它的精魂却跟随着外出闯荡的游子,北上至数百公里外的山东德州,完成了一次惊艳的蜕变。

 

在德州,它拥有了一个更显亲切与热烈的名字,“亳州鸭煲”。那深沉内敛的“焖”,被开放共享的“煲”所取代;那底蕴深厚的药膳,化身为热气腾腾的鸭子火锅。这并非简单的形式更改,而是一场从药食文化到市井欢愉的完美转型。

 

德州的师傅们,似乎默契地承袭了亳州对于时间的尊重。一只五斤半的肥鸭,依旧需要在文火中慢煮四个时辰,让鸭油与汤汁相互成就,熬出那一锅奶白醇厚的底汤,这是对根源不变的致敬。切成均匀薄片的鸭肉,与枸杞、香菜、洋葱在陶煲中铺陈出诱人的色彩。

 

但真正的灵魂,在于那碟画龙点睛的蒜泥蘸料。

 

当亳州的药香在旅途中渐渐飘散,德州土地上生长出的、那股生猛辛烈的蒜香,便成为了新的主角。新捣的蒜泥,遇上酱油与麻油,调制成一种简单却霸道的滋味。从滚沸的煲中夹起一块鸭肉,在这蘸料中翻滚一遭,送入口中,最先袭来的,是蒜泥凛冽的锋芒,它瞬间劈开了鸭肉紧实的纤维,随即,鸭肉饱含的汤汁与自身丰腴的弹性轰然迸发。这绝非药膳的温补路径,而是直截了当的、对味蕾最原始的取悦与征服。

 

配菜也变得更为豪放,鲜鸭肠的脆、鲜鸭胗的韧、鸭血冻的嫩,乃至最后投入的一包方便面,无不洋溢着北方市井的痛快与实在。三五个好友,围坐一炉,人均三十元便能尽兴,这已是融入德州粗犷而热情的血脉之后,所生长出的全新民俗。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如此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一道在故乡亳州被尊奉于药膳殿堂的“华祖焖鸭”,却在异乡德州,以“亳州鸭煲”的身份,在更广阔的民间获得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并非“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遗憾,而恰恰是美食文化强大生命力的体现。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并非固守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一成不变。它更像一条奔流的地下水脉,会在此地潜藏,在彼处喷涌。

 

亳州赋予它的是“魂”,那份对食材的虔诚、对火候的恪守、对美味的极致追求;而德州赋予它的是“形”,一种更贴近当地生活、更易于被接纳和热爱的形式。

 

那一锅在德州冬日里咕嘟作响的亳州鸭煲,蒸腾的热气中,既有华祖故里穿越千年的余韵,更有黄河两岸质朴热烈的生民之气。它不再仅仅是一道菜,而是一部用味觉书写的、关于迁徙、适应与新生的小小史诗。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