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路:一座城的记忆与梦想
梁耀鲜
这条路叫油城路,因油而名。名字起得直白,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的意思,就像田东人说话的调子。路不宽,两旁的榕树倒是有些年头了,枝叶交叠着,滤下碎金子似的阳光。我走在树荫下,风过来,带着一种特别的气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清气,是一种厚实的、微微有些呛人的味道,像是铁器擦过石头,又像是泥土深处被翻出来的、沉睡太久的呼吸。老辈人说,这是油味,地底出来的。闻惯了,也就成了家乡风里的神。
路的尽头,便是那一片厂子了。中油广西田东石油化工总厂,红底金字,远远就能看见。都说它是西南边陲的“工业柱子”之一,可在我眼里,它是许多人从年轻走到年老、走了一辈子的地方。那高高低低的塔罐,银灰色,铁灰色,在晴空下沉默地站着,纵横的管道盘绕其间,像一副巨大而冷静的筋骨。傍晚,下班的人流从厂门里漫出来,蓝色的工装在斜阳里晃动着,汇入油城路,于是这条路便有了潮汐。我曾很仰慕地问过在里面工作的人,里面是怎样的。他想了想,只说:“是听惯了的声音。”我想象那声音,该是持续的低鸣,是液体在管道里沉稳的奔流,是钢铁被岁月磨亮的密语。这声音从20世纪70年代末响起,一直响到今天,从五十万吨,响到了一百万吨,还将响到更远的年月里去。它响得如此寻常,寻常到几乎被遗忘,却又如此坚实,托起了这条路上所有的日子。
路两旁的景象,是渐渐铺陈开的。早些年的店面,多是些五金铺和云贵川风味的小饭馆,门口停着沾满泥点的摩托车。后来,铺面亮堂起来了,门前的小车位总是满着,卖化工配件的小楼挨着崭新的银行网点,五金店的隔壁,是几家挂着芒果招牌的水果行,黄澄澄的果子堆得小山一样,纸牌上骄傲地写着“田东香芒”“百色芒果”。芒果的甜香,偶尔会冲淡风里那股子油味,却又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成了这里独有的气息。这气息告诉你,日子不光是塔罐与管线,也是这般饱满的、甜津津的实在。
路再往前延伸,景象又不同了。大片平整的土地被圈起来,围挡上是宏大的蓝图与数字。那是锦江产业园,是“循环经济”这几个字落在地上的样子。我听人说起过里头的“链条”,说起氯碱,说起氧化铝,说起一个厂子的废料恰好是另一个厂子的宝贝。我对这些词有些陌生,但我看得懂那些新起来的厂房,在夜里亮起一片又一片的灯海,比天上的星河还要规整、还要耀眼。我知道,那灯光底下,是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穿着另一种样式的工装,在忙碌着。从油城路走到这里,进入工业路,进入锦江大道,便更觉着脚下的地皮都跟着那股子劲头,在微微震颤着,向前奔涌。
路是记事的。它记得早年卡车碾过时沉重的喘息,记得第一批路灯亮起时孩子们的欢呼,记得路边小摊从卖茶水到卖智能手机的悄然变换。它更记得两个消息传来时,整条路似乎都明亮了一下的时刻——田东,成了“西部百强县”。这称号像一枚勋章,别在了每一个田东人的胸膛上,看不见,但走起路来,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油城路自己,也像被这荣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最爱的是油城路的夜。白日的喧嚣沉下去,那种低沉的轰鸣便从土地深处浮现出来,成了夜的背景音。路灯、厂区的照明灯、商铺的霓虹,还有远处园区那成片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暖黄、银白、湛蓝……交叠辉映,将这条路装点成一条泊在桂西群山里的、温暖的船。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杯盏碰撞,聊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可那话音里,却总裹着一股踏实的劲头。 我站在夜里,让那带着油味和果香的风灌满胸膛。
这风里有遥远的过去,钻头穿透岩层,唤醒“黑色血脉”的刹那;有坚实的现在,无数双手拧紧螺丝,敲打键盘,计算着明天;也有我看不真切,却深信不疑的未来。油城路静静地伸向远方,它不再仅仅通向一座厂,一个园区。它通向田东人用汗水与时光,一点一点拱出来的,那片更辽阔的生活。
2025年2月4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