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只鸭子在阜阳

张健2026-02-04 17:38:05

系列散文

 

一只鸭子在阜阳

 

文/张健

 

若说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味觉印记,那么于阜阳而言,这印记中必然会镌刻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鸭香。它并非单一的音符,而是一曲丰富的三重奏,在时光的厨房里,由风、火、盐与茶共同谱写。

 

第一重,是镌刻在冬日风物里的腊香。这滋味,是带着烟火气的乡愁。前阵子骤冷,家中餐桌上仿佛缺了那股能锚定灵魂的下饭魂。直到从冰箱里请出那包泉河的腊鸭。真空包装开启的刹那,咸香与清幽的烟熏味便夺袋而出,那般霸道,又那般亲切,竟引得邻家孩童循香叩门,惊呼是外婆家的硬菜复现了。

 

这正宗的阜阳农家腊鸭,皮色如琥珀,肌理似凝脂,是阳光与风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无需繁复烹饪,简单切片上锅一蒸,不消一刻钟,那丰腴的油脂便蓬勃渗出,润泽了紧实的肉质。咸香恰到好处,空口吃也不觉齁喉,若是拌入热腾腾的米饭里,油光浸润,直教人能连扒两碗。它更是百搭的角儿,无论是与青嫩的蒜苗同炒,激发出镬气十足的生机,还是与清甜的萝卜共炖,化出一锅浓郁醇厚的汤底,每一口,都仿佛能咬住那个飘着雪、围着炉的旧日年关,踏实而温暖。

 

如果腊鸭是冬日写就的田园诗,那郜台板鸭,便是遵循古法、一丝不苟的工笔长卷。它的诞生,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话。选用的必是体态丰腴的肥嫩新鸭,历经“口腔宰杀”的巧妙,褪毛净腔后,便开始了最为关键的“锤炼”与“沉淀”。老师傅的双掌运足巧劲,压在胸骨之上,“咔嚓”一声,圆润的鸭体便被压成一方平整的坯,这不仅是形态的塑造,更是为紧致肉质与均匀入味打下根基。随后的腌制,是风味的初次雕琢。炒干的盐与茴香,细致地涂抹于鸭身内外,一层层码入陶缸,历经翻缸、放卤,涤尽血水,也初纳咸香。

 

板鸭的灵魂,在于那一缸深邃的老卤。这用岁月养出的精华,汲取了无数鸭只的鲜味,复又投入姜、八角、葱提香,清澈微香,是味道的传承者,亦是时光的酿造师。鸭子被完全浸没其中,任由卤汁浸润每一丝纤维。复腌出缸后,还需挂于阴凉通风处,任淮河岸边的清风拂过,任昼夜温差滋养,慢慢收干身子,凝聚风味。两周后,方才成就地道的郜台板鸭。其肉色如玫,紧实耐嚼,入口咸香沉稳,而后鲜味层层递进,无需任何调料佐伴,本身便是一曲醇厚悠长的味觉交响。

 

而当味觉在腊味的醇厚与板鸭的咸香中沉潜已久,一道茶香鸭,便恰似一股清泉,带来第三重风味的惊喜。它展现的是阜阳人对待美味的另一种智慧——清新活络。精选的鸭只先经腌制入味,煮熟以定其型。随后,便是茶叶登场的高光时刻。一把好茶叶在热油中炒香,那沉闷的油脂瞬间被激活,裹挟着茶叶的清新芬芳,热烈地拥抱鸭块。急火快炒间,茶香淋漓尽致地渗入鸭肉,再佐以葱、姜、料酒,一番颠簸融合,便成佳肴。成品鸭肉鲜嫩,入口先是清雅的茶韵,化解了所有可能的油腻,继而才是鸭肉本真的鲜美,口感层次分明,如清风拂面,温润可口。

 

一只鸭,在阜阳人的手中,竟能幻化出如此迥异又和谐的风情。腊鸭,是风与阳光的慷慨赠礼,带着农家灶火般的朴实与温暖;板鸭,是古法与新技的严谨结晶,蕴含着工匠精神的持久与专注;茶香鸭,则是生活灵动的变奏,洋溢着寻常巷陌的巧思与活色生香。

 

流年记忆里的鸭香萦绕于颍水之畔,不仅滋养着阜阳人的脾胃,更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味觉之网,网住了四时流转,网住了人间烟火。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