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散文
一只鸭子在合肥
文/张健
海皇阁的老鸭汤,未到其处,先闻其名,是许多老合肥人心中一根温暖的标杆。那汤,必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文火的守候,才修炼得如此醇厚。鸭肉是酥烂的,用舌尖轻轻一抵,便能化开,而精华尽在那一口汤里。那汤色,是澄澈的金黄,浮着几点俏皮的油星,底下沉着几片笋干与香菇,吸饱了汤汁,变得丰腴而软糯。这汤里,没有江湖的迅疾与火气,有的只是家一般的安稳与妥帖。它不刺激你的味蕾,却抚慰你的肠胃,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用他宽厚的手掌,慢慢捋顺你在外奔波时积下的一身疲惫。
若说老鸭汤是位隐士,那庐州烤鸭店里的,便是簪缨世族的贵公子,带着一身传承已久的风雨与荣光。那枣红色的外衣,油亮亮的,是岁月与技艺共同镀上的光泽。老师傅手起刀落,片鸭的姿势,有一种历经风雨而不改的从容。我顶爱看那薄薄的鸭皮,脆如焦糖,皮下附着一层晶莹的脂膏;那肉,则是细嫩而多汁的。用一张温热的、柔韧的薄饼,裹上一片连皮鸭肉,蘸上浓郁的甜面酱,再配几根清爽的瓜条与葱丝,一卷,便是人间至味。这一口下去,尝到的不只是鸭肉的香,更是庐州城旧日的风华与一代代人共同的舌尖记忆。
品完了烤鸭的华彩乐章,莫要匆匆离席,还有一道看似平凡却韵味悠长的尾奏,在舌尖轻轻回荡——那便是庐州烤鸭店的鸭油烧饼。这烧饼,是烤鸭最忠实的仆从,亦是物尽其用的智慧结晶。刚出炉的烧饼,烫手得很,得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焦黄松脆的饼皮上,星星点点地缀着白芝麻,一股混合了麦香、油脂香与焦香的浓郁气味,直直地往人心里钻。咬下一口,“咔嚓”一声,是极轻微的、悦耳的碎裂声。内里的千层酥皮,薄如蝉翼,层层分明,每一层都浸润了清亮醇厚的鸭油,香得那般含蓄而又执拗。
它没有烤鸭那般夺目的主角光环,却以其温润的酥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先前大快朵颐的些许油腻,仿佛一场盛宴后奉上的一盏清茗,熨帖而圆满。许多老主顾,即便不买烤鸭,也总要特意拐进来,排上一会儿队,带上几个刚出炉的鸭油烧饼回家。于他们而言,这掌心大小的温暖,才是日复一日生活中,最触手可及、也最令人心安的美味注脚。
传统固然迷人,创新也自有其活泼的生机。“尙爵”一类的新派烤鸭,便是在这京味的底子上,绣上了合肥本地的纹样。或许是在蘸酱里添了一味本地调料的辛香,或许是在配菜里引入了时令的果蔬,让这道北来的名肴,在江淮的烟火里,悄然生出了别样的枝节。这倒像是给一位严谨的古典美人,换上了一件时髦的新衣,于端庄之中,平添了几分俏丽与新鲜。
而真正让鸭子走入市井巷陌,与升斗小民呼吸相闻的,是那些藏身于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上派路“不吹刘”这样的街边小店,一听便带着十足的底气与豪爽。那烤鸭的香气,是霸道的,不讲理的,能穿堂过户,直钻到你的鼻孔里,勾出肚里的馋虫。这里的鸭子,或许没有那般精致的摆盘,但那实实在在的、带着果木焦香的肉,抓在手里,大口咀嚼,才是生活最本真、最酣畅的滋味。
一只鸭子的旅程,在合肥走到了最彻底、最物尽其用的终点。那便是解放电影院边上,那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了。鸭血滑嫩如凉粉,鸭胗、鸭肠爽脆弹牙,鸭肝粉糯甘香,所有这些不起眼的“边角料”,在一锅奶白色的、滚烫的骨头汤里,与晶莹的粉丝相遇,便完成了一场伟大的涅槃。撒上一把香菜,浇上一勺辣油,捧着粗瓷大碗,站在街边,呼噜呼噜地吃下去,额角冒出细汗,周身通泰。这哪里还是什么边角料?这分明是生活智慧的精粹,是献给凡俗日子最真诚、最温暖的颂歌。
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一只鸭子,在合肥人的手中,竟能演绎出如此多的风华。它可以是宴席上的贵胄,也可以是家常里的温情;可以是传承有序的史诗,也可以是街头随性的小调。这穿行于庐州大街小巷的鸭香,早已不只是食物的味道,它更是这座城市的呼吸,是生活其中的人们,用日复一日的烟火,喂养出的,最踏实也最绵长的魂魄。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