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麦田
贠靖
有一天我妈从外面回来突然说她要学骑自行车,这让我们多少有些稀奇。要知道,我妈从来都不是一个说话随随便便的人,她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
果然我猜得没错。我妈让我去门口的菜地里拔几棵小青菜回来,她说要给我们做汤面片吃,还让我姐再削几个土豆,我姐嘟着嘴小声嘀咕道:“天天吃土豆汤面片,就不能换个花样呀!”
我来到家门口就看到村里那帮和我妈年纪差不多的女人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从集市上回来,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回到家啥也没说。
我妈还在和我姐讨论骑自行车的事。我家那辆斜梁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买回来都半年多了,就一直靠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用一块塑料布苫着,露在外面的脚踏和链条护板已有些生锈。
车子是给我姐买的。那时我妈说:“姑娘大了,在娘家待不了几年啦。我瞧村里那几个姑娘赶集都骑着自行车,可神气啦!”
我爸低头在给他那辆三八大梁的自行车链条上滴机油,滴一点甩动膀子摇一下,链条带动着车轮飞快地转动着,发出欢快的声音。
我妈接着说:“咱姑娘长得又不比人差,不缺鼻子不少眼睛的,人家有的咱也得有不是?”这回我爸总算发话了:“那就买一辆呗!”
为了买这辆车子,我爸还在县里托了人,给人塞了一包烟。但车子买回来我姐骑了一两回就不骑了。她不喜欢赶集,嫌集市上挤挤攘攘的人太多。但下地干活又不好骑着自行车,那样人们会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这是干嘛去呀!”
话说回来,我妈在院里摘着菜,还在拿眼睛不停地瞟着自行车:“你说自行车不就是给人骑的嘛,不然要它干啥?”
我姐抿着嘴不说话。我妈盯着她说:“干脆你教我学骑自行车吧,学会了我赶集骑着它!我把咱家的猪呀羊的都驮到集市上去逛逛!”我们都被逗笑了。我妈也跟着笑,笑出了眼泪:“它们怕都不敢去呢,怕我卖了它们!”
一会我妈止住了笑。见我姐用怀疑的眼神在看她,我妈就挺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咋啦?不相信你妈能学会骑自行车啊?这有啥难的,有赶马车难吗?我告诉你们,你妈年轻时可是赶过马车的人,高骡子大马的三驾马车!”
我们又被逗笑了。我爸背地里说过,我妈那时非要逞能吆马车,若不是坐在车辕上的队长眼疾手快吁一声喝住驾辕的大青马,马车差点被我妈吆到沟里去!
吃过午饭我妈就让我姐到门前的碾麦场上去教她学骑自行车。
我妈推着车子走在前面,我姐在后边扶着后座。大概是我妈胳膊腿有点笨吧,不像我姐那么灵活。我姐示范了好几次,她说记住啦,但一抬腿就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跌得一身的土。不过这一回她一点也不怕人笑话,跌倒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大大方方地接着学,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都说“苦出来的才是生活,熬出来的才是日子,逼出来的才是人生。一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时间的见证下,熬出生活的意义。”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我们,硬是把苦日子一点点熬成甜日子。
很快,我妈就大声喊叫着骑在自行车上,摇摇晃晃地在碾麦场上兜圈子了。我姐不得不佩服地竖着大拇指:“还是咱妈厉害!”
学会了骑自行车,我妈并没有驮着我家的猪呀羊的去赶集,而是要去县里!“原来她是早有预谋啊!”我姐说。
我爸那时在县里工作,因单位事情多,一个多月都没回家。我妈从地里回来就开始发面,蒸了一大锅白面馒头,说要给我爸送去。
在门口碰到村里的人,问我妈这是要去哪里,我妈说去县里给我爸送馒头。她说:“他就爱吃我蒸的馒头,一层一层的,有嚼劲,也有麦子的香味。”人家反驳道:“哪里的馒头都一样,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他那是为了讨好你,想让你高兴,傻女人!”我妈眨着眼:“不管咋说,他爱吃我就给他送!再说啦,有自行车嘛,又不用人跑,就半天的工夫!”
我妈都骑上自行车了,还有人在后头说:“明明是想娃他爸了,还非说去送馒头!”
我妈春风满面地骑着车子,并不理会这些。
说好了把馒头给我爸送去,当天就返回。但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还没回来,我姐就说:“咱吃吧,妈怕是不回来了,就让她好好陪陪咱爸!”
山里的晚上天黑得早,一轮金黄的圆月已爬上屋后的山坡,我妈还没回来。弟弟妹妹都有些瞌睡了,打着哈欠。姐说:“不等了,睡吧。”
我们一个挨一个躺在炕上,仰面瞅着水一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从窗棂倾泻进来撒到炕头上。
弟弟爬起来说:“院里的蛐蛐嘈得睡不着!”姐说:“睡吧,你还能管住蛐蛐啊!”弟弟又说:“姐你听,院里好像有响动呢,是不是谁进来了?”“哪有啊——”姐侧耳听着,跳下炕拉开屋门,妈有气无力地站在院子里,月光下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妈——”姐叫了一声。
“有吃的没?快去给我弄点!”我妈手捂着肚子说:“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妈狼吞虎咽地将一大碗汤面片一扫而光,舔着碗说:“好香!”姐问她还要不要,她打着饱嗝说:“好啦,再吃就撑着啦!”又看着我们问:“都起来啦?不瞌睡啦?”我们都瞅着她点点头。“那就听吗给你们唠叨唠叨!”
灯光下我妈红光满面,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听妈给你们说,你妈我今天可是长见识啦!”
我妈说她没见着我爸,他去外县参加一个啥培训,过几天才回来。她把馒头放在传达室就出来了。
“那这么晚才回来?”姐问。“你别急,听我说嘛!”我妈喝口水说:“半路上车子坏了!”“车子坏了?那几十里路,您是推着车子回来的?”姐拧着眉头。
“这有啥奇怪的?人总是骑着车子,就不兴车子偶尔骑骑人呀?”我妈说:“出了县城我就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后来才发觉车子颠得厉害,屁股下硌得有点疼。我就停下来查看,这才发现轮胎上扎了颗钉子,车胎没气儿了!荒郊野外的,也没个修车子的,我就扛着车子走,走一会歇一会,后来发现有人在看我,我就把它从肩上放下来推着走。”“真有您的!”我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都别笑嘛!”我妈说:“要说还多亏了谁把钉子丢在路上,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抄近路回来,那样就长不了见识啦!”“您这是什么逻辑呀?”我们都有些不解。
我妈说:“出了县城不到十里地就是水库嘛,我估计车胎就是在那里被扎破的。”那地方我们都知道。渭河水从山脚下流过来,到了水库那里,拐个弯就撒着欢朝东流去了。我妈老说,河水也是势利眼,瞧不上北边的山坡地,屁颠屁颠地流到东边的“白菜心心”里去了。那里一马平川,被誉为关中的大粮仓,春天绿浪翻滚,夏天遍地金黄。
距水库不远有一个岔路口,一边是通往镇上的公路,一边挨是着村子的小路。走小路离我家近点,但中途要翻越一条深沟。就在小路的边上,有一大片平展展的庄稼地。因地处山坡下的阳面,地势不高,又背风保墒,这里的庄稼就比别处的长势好一些。
若从县城回来抄近路走到这里,我妈都要多看一眼。那地里的麦苗长得就像韭菜一样鲜嫩,风一吹又像绸缎一样。
这次我妈扛着自行车走到这里,却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开着拖拉机,拖着石碾子,在碾压地里韭菜一样旺盛的麦苗。
他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搞破坏吗,难道这麦子不想种了?看那人的穿着就是个种地的农民,也不像个外行呀!
我妈朝他挥挥手喊道:“喂——我说,这么好的麦子为啥要碾压啊?”“你说什么?”那人扭过脸看着我妈:“你在跟我说话吗?大点声,听不清!”“你把车熄了!”我妈摆着手。那人就熄了车,弯腰朝地里看着,过来打量着我妈问:“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我妈指指地里,不解地问:“这么好的麦子为啥要碾压?”“嗨,我以为咋回事呢,你真不懂啊?”他看着我妈问。我妈点了一下头。他笑笑说:“你觉得这麦苗长得好是吗?其实这是旺长,看似长势喜人,实则茎秆细弱,根系浅,抗寒能力差,容易在寒潮中受冻,若不及时采取措,后期就会出现倒伏,反而影响产量。俗话说,麦无两旺,冬旺春弱。这个时候趁着麦苗无露水,韧性好,用石磙碾压,可以通过外力抑制地上部分徒长,促进根系下扎,增强抗倒伏能力,让麦苗由虚旺变得壮而不旺,才能安全越冬,为高产打下基础。”
“旺长”我妈还是头一次听说,她又问:“不会压坏吧?”“不会。”那人接着说:“其实最高效省力的方法就是在返青至拔节前喷施植物生长调节剂,但买不到。还有就是不好控制,浓度低了不起作用,浓度过高又会抑制后期生长,导致苗黄矮化。”
“噢……”我妈似乎听懂了,但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回到村里,我妈又问了几个人,他们都说第一次听说“旺长”要用石磙碾压。她又跑去问队长,队长说:“听倒是听说过,不过没见过。”
很快到了春天,冬眠的麦田开始苏醒,田里的活也多了起来。
我妈仍惦记着几个月前见到的石磙碾压麦苗的事。
我们不得不佩服我妈的执着劲儿。
在芒种前小麦扬花灌浆的那几天,为了验证那个人说过的话,我妈又悄悄地骑着自行车,跑了几十里地,去了一趟水库那里。
还没到水库,我妈的心就扑腾扑腾狂跳起来,像要跳出口。她飞快地蹬着踏板,穿过麦田,找到路边那块地一看,那片麦子已挺过了寒霜,在阳光下绿浪滚滚,泼洒出无边的墨绿。
我妈欣喜地跳下车,弯腰抚摸着那齐整的麦苗看了又看,那麦穗齐刷刷的,足有一乍长,麦秆也比旁边麦田的麦苗粗不少。
我妈伸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沉甸甸颗粒饱满的麦穗。她说是那麦田的主人送给她的。
我妈的脸因激动而有些泛红:“我还一直不相信他的话,看来真是少见多怪呢,这回总算是搞清楚啦!”她一脸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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