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田东
梁耀鲜
说起田东，若不用些“夸张”的词句，怕是对不住这片土地深藏的万千气象。它的种种好处，你若听着觉得太过，那便是它的本色；若觉着惊奇，那也正该如此。
先说它的大。这“大”字，最是实在，也最是惊人。田东究竟有多大？它比整个香港更舒展，是新加坡的三倍还有余。若与那最小的国度梵蒂冈相比，足足要大上千六百倍！这数字说来渺远，但你只需往莲花山上一站，便能懂得。脚下是无边的绿浪，十万顷林海是它的肌肤，十万亩蔗田是它的裙裾，一条右江如闪亮的绸带，蜿蜒飘向天边。云海漫过山脊时，天地浑然一体，你会觉得这山托着的不是峰峦，而是半片苍穹。
更奇的，是山下的棋盘滩。一整块巨石河床，平平坦坦地裂出百把道笔直的石槽，纵横交错，足足铺开一万多平方米，活脱脱一张神仙摆布山河的棋盘。人走在那些深刻的石纹里，小得如同移动的棋子，这才恍然：原来大地也会下棋，以流水为弈，以万年为局。
再说它的老。这“老”，不是枯藤昏鸦的苍凉，而是深蕴在泥土里的、沉甸甸的光阴。布兵么会洞中，一枚古兽的牙齿化石告诉我们，这个地方，在两百万年以前就已经有猿人类在生活，它封存着当时当地的生灵印记。高岭坡遗址出土的百色手斧是旧石器时代早期的重要石器工具，加工精细，属砾石石器文化。那粗粝的刃口上，闪过一道跨越了无数星辰的、智慧的电光。手斧给我们传话：80.3万年前你们的祖先已经能够制作和使用了我，比欧洲还早30万年！
它的近，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便当。这“近”，仿佛田东伸出了无数条温情的手臂，轻轻一挽，天南海北便都成了亲切的邻人。越南、云南、贵州等周边的人想来，高速路大多不出三小时的行程。你早晨还在重庆的江边，鼻尖绕着花椒的辛香，午时便已站在百色巴马机场的暖阳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田东街边芒果树的浓荫，就已落在你的肩头。从南宁乘动车来，一小时，像翻过一页书那般轻快。珠江的潮水，拥着广东的货物，悠悠地溯流而上，十来日的航程，也就安然泊进了祥周港的怀抱。这近，是把千里之遥，化作了一盏茶的温热、一声招呼的亲切。
这般土地上长出的美，自然是泼洒淋漓，毫不吝啬。龙潭灵湖，是群山捧了千年才酿成的一泓碧玉，清得能照见云的梳妆。龙须河的水，从峭壁间纵身一跃，扯成一匹永不收卷的素白绸缎，轰鸣声日夜不息，洗净了整座山谷的耳目。夏日，十里莲塘的荷花醒了，开得浩浩荡荡，绿浪翻滚着托起无边的红云与白雪，风一来，连空气都跟着甜丝丝地颤动。这美，不是案头清供，是铺满了天地、让人看了只想大口呼吸的酣畅。
它的红，是血脉深处的烙印，是行走坐卧间都能触到的温度。红军码头、红军亭、红军学校……地图上这些朴素的名字，是一颗颗不曾生锈的印章，盖在这片土地的胸膛。那恒村革命史馆里，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军装，一张目光坚毅的年轻面孔，轻易就将人拉回到那个火红的年代。会师广场的浮雕墙上，人影如山如潮，仿佛那热烈的欢呼与铿锵的誓言，仍被封存在石头的纹理之中，侧耳犹能听闻。这红，不是点缀的彩绘，是土壤的成色，是心跳的节奏。
说到“香”，那便是舌尖上的田东了，活色生香，最是缠绵。本地人总说“八香”，字字不虚。那拔的香鸭，皮脆得像一层薄冰，肉瘦而紧实，嚼到后来，竟有一股清甜的余韵在齿间化开，都说它有“凉”性，暑天吃它，通体舒泰。七里香猪更是了得，只用清水白煮，肉香便能穿堂过户，真真是“一家煮肉四邻香”。还有那荷香鸡，荷叶的清气一丝丝钻进滑嫩的鸡肉里；用香油炸得金黄的米花，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都是阳光和稻谷的芬芳。街头小摊的卷筒粉，软糯的米皮裹着朴实的馅料，淋上一勺微酸的酱汁，便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味。这香，是土地最丰厚的稿费，是生活最本真的奖赏。
最后的“乐”，是这片土地赠予它子民的、一份安稳的福气。城中的几处公园，像随意撒落的绿翡翠。草坪公园那六万多平米的绒毯，任由孩子奔跑，家人闲话，帐篷像雨后忽然冒出的彩色蘑菇。滨江公园的灯火在夜里醒来，流淌成一条地上的星河，照着夜跑人额上晶亮的汗珠。湿地公园是鸟与植物的学堂，也是城里人认识故乡山河的扉页。这份乐，不喧嚷，不迫人，是推窗能见的绿意，是转角可遇的清风，是日子被温柔托住时，那份沉静而饱满的欢喜。
你看，田东便是这样一处地方。它的大，它的老，它的近，它的美，它的红，它的香，它的乐，一样样说来，都仿佛带着几分“夸张”。可你一旦踏上这片土地，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印证，用舌尖去品尝，便会由衷地觉得：那些听来惊人的话语，竟没有一句是虚言。它不言不语，却用最扎实的山水、最厚重的历史、最温热的生活，写成了一部让人读了便心安、便自豪、便想久久停驻的传奇。这传奇，不在书里，就在此处，在每一缕吹过右江的风中，在每一条石纹深刻的河滩上，在每一个平常而闪光的日子里。
2026年1月25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