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腊八念父,岁岁温良

陈宝林2026-01-26 19:31:06

腊八念父,岁岁温良

 

作者:陈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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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日,总被一句“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谚语裹着凛冽的寒意,而于我而言,腊八从不是单纯的寒冬节点,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纪念日,是永生难忘的、父亲的生日。我的父亲,生于1930年农历十二月初八,这一天,寒天冻地,却也孕育了一颗如山般刚毅、如水般柔软的心灵,岁岁年年,在腊八的烟火与思念里,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人生。

儿时听邻里老人说,腊八出生的人命途多舛,若无刚毅的性格与顽强的拼劲,难抵生活的风霜。如今走过岁月,再回望父亲的一生,才懂这话里的深意。父亲的前半生,被苦难层层包裹,生于最冷的冬日,年少时便尝尽了贫穷与战乱的滋味,受尽了欺凌与压迫的苦楚,山河飘摇的年代,他的童年与青春,没有半点温软可言。待新中国成立,日子刚有了盼头,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接踵而至,家中上有爷爷奶奶、姥爷的赡养之责,旁有叔叔姑姑的帮扶之任,下有一众子女的养育之担,千斤重担,尽数压在父亲肩头。他是家中长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活的苦水喝了一碗又一碗,命运的考验来了一重又一重,可生性刚强的他,从未低头,从未抱怨,硬是凭着一身硬骨,撑起了整个家的天。

父亲是朴实憨厚的蒙古人,没念过一天书,不识字,却懂生活,知人情,更藏着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坦荡与果敢。他极少向我们提及自己的过往,他的故事,都是邻里长辈闲来闲谈时,我悄悄听来的。那时,爷爷领着父亲来到包拉温都迷子荒村,全村不过7户人家,这里是真正的人间净土,一望无际的草原铺向天边,枝繁叶茂的山杏林漫山遍野,文牛格尺河与额木太河昼夜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让这里成了水草肥美的天然牧场,也成了狍子、野兔、狐狸、黄羊穿梭的动物乐园。年轻的父亲,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猎手,枪法准得惊人,正飞着的野鸡,奔跑的野兔、狍子,只要他抬手,从无虚发。老人们说,父亲打猎有个规矩,从不打趴窝的猎物,这一点,我至今未能参透,却总觉得,那是他对生命,早有的一份敬畏。狩猎,是蒙古民族刻在骨子里的生产方式,是游牧生活的古老传统,于那时的父亲而言,猎枪不仅是谋生的工具,更是撑起一家人温饱的希望。靠着一杆猎枪,他换来了粮食,换来了布匹,换来了一家人活下去的底气,在荒僻的村庄里,护着一家老小安稳度日。

可这份以狩猎为生的日子,终究是停了。父亲与母亲成婚之后,命运又一次给予了沉重的打击,母亲接连生下的三个孩子,都因缺医少药早早夭折。那时的日子,苦,更带着无尽的绝望,村里人都囿于“天人合一”的旧思想,不知该如何挣脱这厄运。恰在此时,父亲打猎途中遇到一位外地的算命先生,先生说,孩子的夭折,是因父亲杀生太重,万物皆有灵,杀生损福,尤其是成家之后,更是不可大开杀戒。我不知道父亲听完这番话时,心中是何滋味,只知从那以后,他放下了手中那杆视若珍宝的猎枪,那杆陪他走过无数风雨、撑起一家人生活的猎枪,被他静静收起,再未拿起。放下猎枪,意味着放下熟悉的谋生方式,可父亲从不会被生活难住,他转身学起了手艺,木匠、铁匠、皮匠、石匠,他样样学,样样精,凭着一双勤劳的手,硬生生走出了另一条生路,依旧稳稳地撑着这个家。许是天意,许是父亲的善念有了回响,放下猎枪后,母亲陆续生下了姐姐和我们一众姐弟,纵使日子依旧清贫,纵使也曾遭遇病魔,可我们终究都活了下来,成了父亲掌心的宝。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未信神信鬼,家中也从未供奉过任何神佛,时至今日,我依旧琢磨不透,当年他放下猎枪的那一刻,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无奈,是愧疚,还是对生命最深的领悟?只知那一次放下,是他对家人最深的爱,也是他对生命最真的敬。

儿时的冬日,最难忘的,是与父亲一起捕鸟的时光,那是寒冬里最鲜活的暖意,也是父亲留给我最珍贵的童年记忆。每一场雪落之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便缠着父亲做马尾鸟套,他从不推辞,从自家养的马尾巴上轻轻拽下一溜马尾,耐心地教我做套。单套简单,两三节高粱杆,一根马尾,便成了捕捉小鸟的小机关;盘套复杂,父亲便手把手教我,将高粱杆扎成三角、长方的模样,再将一个个做好的鸟套,密密麻麻地扎在围框上,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格外灵巧。做好鸟套,父亲便牵着我的手,拿着备好的谷穗,走向白雪皑皑的野外。他教我把雪地清出一块,将扎套的高粱杆用沙土掩埋,只在套内撒少许谷粒,他说,这是给小鸟留的念想,也是对生命的温柔。他还叮嘱我,下完套要勤溜套,不然鸟套勒住小鸟的脖子,久了便会伤了性命。那时的我,只顾着欢喜,哪里懂什么温柔与敬畏,只按着父亲的话,在雪地里不知疲惫地奔跑,手脚冻得通红,也全然不觉。最有趣的,是单套套住小鸟的腿,小鸟带着套子扑棱棱飞起,我便跟头把式地在雪地里追,有时要跑出几百米,甚至几千米,父亲就跟在身后,看着我跑,看着我笑,眉眼间都是温柔。一场冬天下来,我总能抓到许多小鸟,那时没有鸟笼子,父亲便找来铁纱,把家中墙北的小窗户钉起来,给我做了一个土洋结合的大鸟笼子,看着我每天给小鸟填食饮水,他只是默默看着,嘴角挂着笑意。可我那时最害怕春天,春天万物复苏,阳光暖融融的,可父亲却会把我养的小鸟,一只不留,全部放飞。我望着小鸟飞去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噼里啪啦落下来,父亲也不哄,只是摸着我的头,会意地笑。那时的我,满心委屈,不懂父亲为何要放走我心爱的小鸟,如今人到暮年,才终于明白,那放飞的,是小鸟,是自由,更是父亲刻在骨子里的慈悲,是他放下猎枪后,对所有生命的温柔以待,这份温柔,他从未说过,却用行动,一点点教给了我。

父亲离开我们多年了,岁月磨平了许多记忆,可关于腊八,关于父亲的点滴,却愈发清晰,每每想起,心中便升腾起无尽的敬仰,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与感慨。如今的腊八,早已被许多人淡忘,有人只知它是煮腊八粥的节日,少有人知,它亦是一场关于慈悲与觉醒的佛教节日。释迦牟尼于十二月初八成道,因牧女的乳糜得以恢复体力,最终悟得大道,这份“放下执念,心怀慈悲”的领悟,竟与父亲的一生,不谋而合。父亲生于腊八,一生未识一字,未读一经,却用一生的行动,诠释着腊八的深意,诠释着慈悲的真谛。他放下猎枪,是对家人的爱;他教我善待小鸟,是对生命的敬;他一生勤劳,一生坦荡,一生温柔,是对生活的诚。

又是一年腊八至,窗外依旧寒风凛冽,心中却满是温热。我斟满一杯酒,望向天边,轻声说一句:父亲,生日快乐。这杯酒,敬您生于寒冬,却活成了我们一家人的暖阳;敬您一生饱经风霜,却从未丢失心中的柔软;敬您放下猎枪,拾起慈悲,用一生的言传身教,教会了我们如何生活,如何爱人,如何敬畏生命。您从未教过我们大道理,可您的刚毅,让我们学会了直面苦难;您的勤劳,让我们懂得了脚踏实地;您的慈悲,让我们知晓了心怀温良。您那如佛一般的同情心、慈悲心、智慧心,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最坚实的盾。

腊八念父,念的是寒冬里的那杆猎枪,念的是雪地里的那副鸟套,念的是父亲粗糙的手掌,温柔的眉眼,念的是他用一生,留给我们的那份温良与慈悲。岁岁腊八,年年思念,父亲从未走远,他就藏在每一场雪落里,藏在每一缕暖阳中,藏在我们心中,岁岁年年,从未缺席。往后的每一个腊八,依旧会斟酒念父,依旧会带着他教给我们的温良与勇敢,好好生活,不负时光,不负他一生的守护与期盼。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