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孩子(外一篇)
贠靖
冬天山坡上的草都干枯了,羊就被拦进了圈里。它们整天不分昼夜地哀叫着,似乎在抗议我妈剥夺了它们和草地亲近的权利。
我妈这时就抱一大捧干草丢进羊圈里,边往外走边说:“那么好的干草都不吃,想吃啥嘛!”
我妈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干草一点水分都没有,哪有山坡上带着露水的青草鲜美可口?羊们又不傻!
除非饿得实在扛不住,它们才会不情愿地将丢进圈里的干草用舌头卷进嘴里慢腾腾地嚼着。
叫得最欢的是花花,它仗着我妈对它疼爱有加,可怜兮兮地盯着我妈,抬头不停地咩叫着。我妈知道幕后主使是大黑,它假装卧在那反刍,眼睛却在朝外看着,用嘴拱着花花。这一切我妈都瞧在眼里。
大概发觉我妈在目不眨睛地注视它,大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扭过脸去看着别处。这时我妈会说:“大黑,我都瞧见啦,都是你在背后挑拨它们跟我作对,瞧我怎么收拾你!”我妈说着举起一根荆条,大黑躲闪着,一脸的委屈。我妈又把举到空中的荆条放了下来。
羊们眼巴巴地盯我妈,它们望眼欲穿,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希望我妈能欢快地喊叫一声,打开栅栏们,带着它们像一阵旋风一样朝山坡上奔跑过去。
春天的山坡上日渐丰满,枯黄的草尖已覆上连绵的新绿,嫩芽破土而出,如星芒穿透黝黑的大地,闪烁着生命初醒的光泽。
那绿毯一样鲜亮的山坡上,有长着灰绿色小穗的芨芨草,有羊们最爱吃的紫花苜蓿,也有开着紫褐色花儿的歪头菜和能甜掉牙的枸杞。大黑很喜欢吃鲜嫩多汁的枸杞果,我妈要瞧见就会和它开玩笑:“大黑,你也像壮阳呀?吃吧,多吃点,要能生下一群小羊羔子,我奖励你!”
羊们的好日子一直要持续到秋天,即使炎热的夏天,它们也有鲜美的水草可吃。
大概是过惯了好日子,羊们对冬天的干草有些抵触。又或许,对它们来说,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失去在草地上奔跑的自由。
我妈说:“世上的事儿哪能都随你们的愿,你们也该收收心啦!”
羊们仍在咩咩地叫着,它们低估了我妈的耐性。我妈是谁呀,她见得多了,才不会为它们的几声哀叫所动呢。她看上去已对它们的哀叫有些麻木,任凭它们怎么抗议,怎么不满,她照旧忙她的,不理它们!最终羊们有些失望。
不是我妈心硬,不通情达理,非要把羊们关在臭烘烘的羊圈里。她说:“谁都想到草地里去呀,但又有什么法子?”那话里也有无奈的成分。一来被羊们啃了一年啦,山坡上的草地需要在万物闭瑟之际冬藏起来,休养生息。日子长着呢。二来到了冬天,草都干枯了,只有根部透出一点点绿色。这个时候,你还把羊吆喝到山坡上去,人们肯定会不满地看着你说:“大冬天的还把羊吆出来呀!”我妈可不想让人说啥。
再说了,在秋天的时候,我妈已为羊孩子们备好了干草。她把地里的包谷杆一捆捆地背回来,塞满了柴棚。这些秸秆加上夏天晾晒的芨芨草,足够羊孩子们吃上一个冬天了。不管它们愿不愿意,冬天嘛,就得将就着点。
我妈要把羊孩子关起来,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从我家到山坡上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路两边都是庄稼地,种着茂盛的麦子和油菜。冬天已罩上一层霜花的油菜叶子仍肥嘟嘟的,蓬蓬勃勃充满生机。我妈她怕羊们会忍不住去啃食,招来非议。可羊孩子们却不理解她。
我妈把一切都想到了,也苛刻着羊孩子们,但还是遭到了无端的猜忌和责怪。早上我妈在院里给羊喂干草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叫骂声,她丢下手里的干草就跑了出去,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聚了一大堆人。
我妈拨开人群挤过去,看到一个女的坐在地上,大声地嚎啕着:“哪个挨千刀的,让羊啃了我家的油菜……”在她的脚下,有一大片油菜被攫光了叶子,像啃过一样,有的已连根拔起。
见我妈站在那,那女的抬头瞅了她一眼,哭嚎地更凶了:“哪个挨千刀的,让羊啃了我家的油菜,呜呜……”
我妈这才发现大伙都用猜疑的、愤怒的眼神怒视着她,她感到脸上热辣辣的,浑身像针扎一样,忙低头走开了。
背后的议论声如滚滚波涛一样,像要把我妈淹没掉。
回到家,羊们还在圈里咩咩地叫着。特别是大黑,也不瞧瞧我妈的脸色,仍用嘴顶着花花。我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抓起地上的荆条,过去一脚踹开羊圈的门,挥起荆条劈头盖脸地朝它们抽打起来。羊孩子们惨叫着四处乱跳。我妈抽打累了,将荆条扔到一边,靠着栅栏门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外面还在哭骂着,我妈气呼呼站起来说:“不行,我得去跟她掰扯清楚,不能平白无故背黑锅!”“这能掰扯清楚吗?”我苦着脸爸说:“这一片就咱家有羊,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说,咱家的羊不分昼夜咩咩地叫,肯定是没管住羊的嘴,夜里吆出去偷吃油菜了。你这个时候出去跟他们解释,只能是越描越黑。”“那咋办?”我妈涨红着脸说:“他们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咱家的羊,我,我索性就把羊吆到油菜地里去包餐一顿!”“也不能以牙还牙。”我爸小声说。“照你这么说就只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啦!”我妈扫了一眼羊圈说:“实在不行把它们都拉出去卖了,我瞧那些人还说什么!”我爸打量着我妈:“你想清楚喽,真要卖?”“卖!”我妈咬牙切齿道:“都卖,全卖掉!省得一天到晚咩咩地叫!省得人说闲话!”
天亮的时候,我爸找来一辆卡车,把二十几只羊全装上车。羊们似乎预感到不妙,挣扎着不肯上车。大黑和花花都被丢上车了,仍从从铁栏杆里伸出头朝我妈咩咩地叫着。我妈在气头上,已铁了心,朝我爸摆着手:“快拉走吧,小心一会我又后悔!”我爸望着她朝后退着上了车:“那我走啦,你也别太难过啊……”
看着卡车鸣着喇叭摇摇晃晃扬长而去,我妈跺了一下脚,将头埋在两腿间呜呜地哭起来。
我爸卖了羊回来,我妈还坐在羊圈外边,呆呆地瞅着空荡荡的羊圈,眼睛红红的。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外边传言愈演愈烈,很多人言之凿凿,一口咬定就是我家的羊啃食了人家的油菜。他们说:“要不然为啥要把羊都卖掉?这不是此地无银嘛!”
我爸我妈有口难辩。他们觉得这回真的办了一件蠢事!他们原想着把羊卖掉就没事了,没想到反而给了人们责难的口实。
我妈很后悔让我爸把羊卖掉。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花花,梦见大黑,它们跟在她后头眼巴巴望着她咩咩地叫。我妈说着又哭起来。我爸说:“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说啥也没用了,就别再提这事了。”但我妈却忘不了她的羊。她老觉得羊圈里有羊在叫。搞得我爸一度动了拆掉羊圈栅栏的想法。
这天我爸从外边回来,瞥了一眼我妈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不过你不能急。”我妈没说话。我爸接着说:“这几天我找了几个人,守了半晚上,总算逮着了!”“逮着啥了?”我妈一脸的不解。“你听我说嘛”,我爸说:“我总觉得那油菜不像羊啃的。你猜怎么着?人攫的!”“人攫的?”我妈急切地追问。“对!”我爸点点头:“是外村几个女的,被抓了个正着,已交给村委会处理了!她们见这坡上的油菜长得肥厚,就起了觊觎之心,趁天黑攫回去晒菜干,腌着吃!”“她们,她们也真是,害得我背了一身骚气,把羊全卖了,我的花花,我的大黑,我的羊孩子……”
我妈又呜呜地痛哭起来。
新疆之行
那一年我爸突然说要跟邻居的大奎叔去新疆旅游。大奎叔在新疆当过兵。我妈有些不解地问:“他不是说那地方不好吗,走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现在又想起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旅游啦,也不说找个近点的地方?”
我爸说:“正因为远没去过才要去嘛。”我妈就说:“想去就去吧,反正现在地里也没啥活。”
本来说好了带我妈一起去,但临行前我外婆病了,我妈就没去成。
我妈给我爸收拾了一大包换洗的衣服,又准备了不少吃的,说是带在路上吃。
我爸说出去旅游还带那么多衣服不方便,我妈却坚持让他都带上。她说:“那么远的地方多带点总没坏处。”又叮嘱我爸:“热了就减一件,冷了就加一件。还有,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爸听得有些不耐烦:“知道啦,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爸去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回来却灰头土脸,那头像个鸡窝,乱蓬蓬的,头发都一绺一绺拧着卷粘在头上。还有身上的衣服像印了一张地图,里边的衬衣领子也浸了一层脏乎乎的汗渍。
我妈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爸:“这到底是去旅游还是干别的啥去了?整得像个工地上下来的民工似的!”她拉着我爸的手:“你瞧这手,咋还裂了这么多小口子,疼吗?”我爸呲牙咧嘴道:“不疼。”他说:“那地方热嘛,也干燥。”
我妈有些不相信:“没听说干燥手上就裂口子。你瞧,这口子里都发黑了,像把草汁浸进去了!”“哪有什么草汁?”我爸岔开话题闪烁其词道:“我跟你说,这新疆嘛太远了,以后再也不去啦。”我妈看看他:“我觉着你没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去……”“哪有的事……”我爸若有其事地说:“路上坐火车就坐了五天五夜,除了睡觉就是吃方便面,现在胃里一打嗝还是方便面的味儿。”我妈瞥他一眼责怪道:“你老是打岔,我想问啥又不记得了。不行,我得上卫生院给你买点碘伏抹一抹,可别感染了。”我爸说:“真不用!”嘴角却抽搐了一下,出卖了他。
我妈买了碘伏回来,我爸正坐在门前的土堆上绘声绘色地在炫耀着:“那新疆的棉花田真是太大了,山连着山地连着地,全是看不到边的棉花田。那棉花枝是紫色的,炸开的棉桃是白的,人站在田里,就像掉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海洋里,眼前是捡不完的棉花……”见我妈站在面前盯着他,我爸愣了一下,又说:“我跟你们说,那乌鲁木齐的巴扎可大啦,卖馕的,葡萄干的啥都有,有空的话一定得去看看。”旁边有人问他馕是啥东西,他咽口唾液道:“就是饼嘛,和咱这里的锅盔(烧饼)差不多,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和面盆差不多!不过没锅盔好吃。”大奎叔也附和道:“用泥炉子烤的嘛,一股焦糊味,一点都不好吃!”“那拉条子拌面还没你老婆的裤带面好吃呢!”我妈又盯着大奎叔。大奎叔悻悻悻然揺摇头。
我爸还在兴味盎然地描述着:“那吐鲁番的葡萄干就长在藤蔓上,来了客人就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吃着葡萄干喝着香喷喷的热奶茶……还有那火焰山,一座山都是红一道黑一道的,像没燃烬的火碳……”“编,继续编啊!”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大奎叔,大奎叔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众人便都盯着他俩嘿嘿地笑。
“走吧,别在这儿瞎咧咧啦,跟我回家去!”我妈用命令的口吻对我爸说。我爸就站起来讪笑着:“那我回去啦!”“快走啊,还啰嗦啥!”我妈拉着我爸就往回走。
后边传来一阵哄笑。
回到家我爸甩开我妈的手,抚着他长满口子的手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说给自己男人留点面子!”“你还知道要面子啊?”我妈说:“要面子就别到处瞎咧咧!”她抓过我爸的手吹一吹,用棉签沾着碘伏,轻轻地涂抹裂缝。我爸脸朝后仰着,呲着嘴唏嘘不已。我妈就瞪他一眼:“不是说不疼嘛,唏嘘个啥!”
涂完药,我爸晃着腿,无精打采地坐在炕沿上。我妈不再说话,打来一盆水,开始搓洗我爸换下来的衣服。
她从炕头拿起那件印着地图的外套,凑在鼻子下闻闻,皱皱眉头,手动了一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盯着我爸,捏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一卷钱,用皮筋扎着。“说说吧,这是什么,哪来的这么多钱?”“这……”我爸张张嘴,只好如实交待:“拾棉花挣的……”
“我就知道……”我妈捶了我爸一拳:“还旅游去了,跟我也不说实话!”我爸咧咧嘴:“轻点,不是怕你担心嘛……”
那几年新疆的棉花连年丰收,到了秋天,关中平原上的拾棉花大军就一拔一拔地奔赴大西北,去拾棉花挣钱。这些我妈早听说了。我爸说要跟大奎叔去新疆旅游,她就猜到他们八成是要去拾棉花挣钱。只是我爸那样说她也就没拆穿。
我爸还想辩解啥,我妈瞅着他眼睛红红的:“还疼吗?”我爸笑笑说:“不疼啦!”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